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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姝也不起身行礼相送,懒懒地伸手在额前搭了一搭,寝衣宽大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霜雪似的皓腕,“那便恭候陛下。”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看着温柔和顺,大部分时候却是懒懒的,好似对许多事情都漫不经心,再华贵的衣饰,再珍贵的珠宝,都无法引起她的兴趣。她聪明狡黠的,往往在天子还未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时,便已经揣摩出他的心意,但又不肯照做,无伤大雅地挑战着君王的权威,不至于叫他天威震怒,却能在百依百顺的无聊日子里感觉到些许的新鲜。
容颜的美丽只是一时的,天子坐拥四海,即便她容颜绝色,看了多日也总会看腻的,她的性格却令天子对她爱不释手,甚至未曾生子便有了将她晋位夫人的打算。
即便是她的玉簪,他随意取来搔头,也觉得顺手。
陛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她那截皓腕,才转身而去。
李其姝又睡了一会儿,才起身,由宫人服侍着更衣洗漱,描眉画目。昨日乐馆通过芜芳传话进来,今日温姬会带李季来拜见她。
一月一次的会面,她只要不行差踏错,温姬也不曾食言。
宫人梳妆完毕,她看着镜台中的自己,雪肤乌,眉眼如春,天生一张芙蓉娇面,在宫人的巧手妆办之下,更是如明珠般光彩耀目。
她却凉凉地一笑,吩咐身边的宫人去请了李延年和李广利,他们也很少见到阿季,能见一面,至少安心。
温姬很早便入宫了,李其姝依照礼节,在披香殿的主殿接见了她,还有幼弟李季。
李季倒是又长高了不少,见到她便高声喊了声“阿姐!”
李其姝被他这一句喊得几乎落泪,招手示意他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急切地打量他,“近来可好?我怎么瞧着你瘦了些许?”
李延年和李广利也在殿中,目光自然都殷切地放在了李季的身上。
四人絮絮地问候了几句,李其姝一颗心才稍定,开口道“多谢温主事照料阿季。”
如何会感谢,不过是受制于人。
温姬面上淡淡一笑,“妾身不敢亏待李郎君,毕竟李婕妤如今在陛下面前,很是得脸。”
李其姝面上的笑微微一滞,今日温姬亲自带李季来,想必是有什么话要亲自对她说,便转头对李延年道“兄长,我在偏殿备了好些吃食,想来阿季会喜欢,还有好些陛下赐予的布匹、笔墨,你和广利带着阿季去挑挑,我与温主事叙完话便来。”
李延年看了一眼温姬,牵起李季的手便行礼告退。李广利则是狠狠瞪了一眼温姬,才轻哼一声起身出去。
李其姝屏退宫人,转而看向温姬,“主事的面色像是不大好,不知其姝有何处可以效劳?”
温姬的面色的确不好看,即便是施了妆,那铅粉也似是一张假面般浮着,更显憔悴。
她先是冷笑了一声,“你下手倒是又快又狠,该用的人手你用得毫不含糊,不该用的人手你也用得得心应手。”
“得心应手不敢当,不过是谨记着本分,要为长门宫的贵人,拔除眼中钉罢了。”
李其姝亲自奉了一盏茶,笑吟吟地递给温姬,温姬却不接,“是为了翁主拔除眼中钉,还是为了你自己去掉肉中刺?”
李其姝见她不接,便又是缓缓一笑,“不论是贵人的眼中钉,还是我的肉中刺,现下看来,都是他们。若是我做成了,不仅我痛快,贵人想来也是愉悦的。”
“眼高手低!”温姬眼中的目光锐利如箭,拂开她奉茶的手,“你屡屡失手,他们警惕之心已起,莫说再次下手,便是保住你自己的狐狸尾巴都非易事!”
温姬心中怒意蓬勃,此女看着聪颖,但却始终纠结于前事,几次三番都不听指令出手,若非手段隐蔽,怕是早就步了王姌的后尘。
“主事息怒,一切都是其姝思虑不周。”李其姝面上仍旧是浅淡的笑意,见她不接那一盏茶,便搁在了几案上,“主事从来不亲自入宫,今日特地携阿季来披香殿,想来是有什么要嘱咐其姝。”
温姬瞥了她一眼,她依旧是笑得温柔婉娩,心里的怒气也不得不压了下去,“是有一事。”
李其姝做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我要寻的人寻到了。”温姬闭上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贵人要寻的那个人,也寻到了。”
李其姝取过盛了甜酪的玉盏,微微抿了一口,不经意地问道“看主事的神情,倒仿佛不希望此人被寻到。”
“如今想来,倒是真的不知是希望她出现,还是不希望她出现了。”温姬的声音带了一丝不确定的怅惘,终于还是打起精神来,“贵人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出世之时,因为方士称其为妖星,不得不跟着我的姐姐逃遁出宫,辗转十余年,音讯全无。”
李其姝的手一顿,娥眉挑出一缕不可思议来,“平阳长公主曾言贵人因无子被废,如何又有了个孩子?不知此婴,是男是女?”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中有隐约不安的震颤,陈氏无子,扶持自己上位与卫氏抗衡,若是自己诞下皇子,陈氏必然也会全力扶持,令其与太子相争,而若是陈皇后自己诞育有子嗣,自己来日诞下再玲珑聪慧的孩子,也不过是作为他的陪衬罢了。
“你大可以放心,是个女儿,你也识得她。”温姬撩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道,“是阿皎。”
杯盏倾斜,里面甘甜雪白的酪浆顺着玉盏的外壁流露了出来,李其姝却恍然不觉,直到那一滴滴泛着微凉的液体落到了她的裙幅上,她才恍然惊醒,“阿皎?”
如何会是她?
实在是……荒谬透顶。
看着那张从来都是从容娇美的芙蓉面上久久难以散去的震惊,温姬寥寥勾了勾唇角,“不说是你,便是我,也是始料未及。”
李其姝张了张嘴,“可曾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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