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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战直到现在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是历史罪人,从小崇拜英雄的自己,竟有如此家丑。这还不算,世人的眼光浑浊,一想到此等污名将伴随自己一生,唐战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父亲……”泪雨中,唐战抚胸痛恨,“我谨遵叔叔嘱托,一生立志心怀苍生,拯救黎民百姓,光耀唐家门楣……可如今真相道来,父亲背负千古骂名,世人若知,只会视我如遗罪孽子,我又如何安沉于世?”
雏鹰还未高飞,便遭折戟波澜,唐战年少不经世事,即已尝痛人世浮沉。终生污名对自己来说,是永远无法消去的痛楚,如同火烧烙印一般,留下一辈子的疤痕。
心头浑涌之下,唐战抬头望向夜空,任凭雨水落尽眼角,任凭冰凉渗透衣间……
草谷积雨,细水长流,躺在湿地之上,耳边潺潺声响。唐战的思绪不由飘忽,仿佛画面历历在目,昔时豪言壮语,仍旧回荡心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内心冥冥作响……
……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日我孙云与唐战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
“我是叔叔义兄遗孤,受其嘱托抚养成人,而今师门作古,家族血仇依在,因此我立毕生之志,定要将元王朝逐出中原,以报先人!”
……
“朝廷无道,百姓流离,各地军阀混战不止,天下难以安生……自宋亡后,中原几无安宁之所,世间有志之人,皆有驱虏收复山河之心,唐战兄有如此明志,兄弟我敬佩——”
……
“上为百姓图世间宁安,下为祖宗报师门血仇,这不单是志愿,更是我的使命!”
……
唐战想到的,果然是白天时,自己与孙云的壮志之言。对比如今颓微,遥想后人恶语,似乎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自己冷眼相待。
“孙云兄深谙江湖世道,他知我是唐家后人,想必猜到我的身份……”唐战喃喃自语道,“但他并没有因为我父亲罪恶,对我有其鄙夷之眼。不单如此,孙云兄视我生死义友,终生不负兄弟之情……”
唐战如此怅然若想,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知道自己身份后,都会用冷眼的目光看待自己。也许他人会因自己父亲而对自己鄙视唾骂,但兄弟朋友不会,只要有他们在,自己就有存在于世的信念。
想到这里,唐战解开身上的系带,拿出孙云送予自己的半截龙纹玉佩,仰而望之。
“孙云兄,你的性格比我豁达,如果是你的话,得知真相的你,该如何去面对世人……”唐战苦楚,亦是疑惑,从未经历世事的自己,在面对两难之时,总会想着请问别人。
但是这一次,唐战的身边没有别人,被欺骗十七年的扎心,无助的迷茫,唐战的内心很是困顿……
“唰唰唰唰唰唰——”雨水依旧倾盆,浸没青草斜谷,唐战痛苦久思之下,终是来了困意,收起玉佩仰而叹息,微闭双眼,不觉间沉入梦乡……
梦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唐战如同蜉蝣般蜷于黑暗,却似神体剥离。
意识朦胧,逐渐往前走,黑暗未知的方向,却似有人引导。
“这是……哪儿……”迷蒙中,唐战忽觉眼前有道光亮,光明越强烈,直到包裹唐战全身。
光亮中,一个身影伫立跟前——是个女人,看不清面庞,但不知为何,唐战却觉莫名亲切。
“你是……谁……”唐战模糊问道。
“战儿,都长这么大了……”女人微微回声笑道,“来,让为娘好好看看你……”
称呼竟为唐战的母亲王雨萍。
唐战很是惊讶,从未记得娘亲容貌,只知自己出生之后,母亲便因病过世,自己意识中从未目睹真容。
但记忆和感觉似乎仍在,想不起面貌,却能在梦中略微熟起。
“娘……”唐战想要上前呼喊,却无奈全身力乏。
“娘一直相信,战儿能做自己,做世人心目中的大英雄……”王雨萍只是微微其言。
稍时,光亮逐渐清晰,甚至愈加刺眼。唐战想要上前伸手,却是怎么也触碰不及。
“娘——娘……”拼命的呼喊,终究没能抓住,人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无数的光亮包裹全身。
唐战鼓足劲力,四肢向前一展……
“啊!——”猛然惊醒,全身坐起,眼前一片青草,原来天已经亮了。
昨晚在谷底睡了一夜,倾盆冷雨,翌日天也放晴。
“可恶,昨天在这里睡着了……”唐战抚着略微晕的脑袋,忍不住叹息,但想起昨天内心的大起大落,以及梦里的女人,唐战的心里若有起伏。
究竟是沉沦,还是振作,唐战心里似有答案。但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重新起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家中草屋,门旁依旧,唐战步履蹒跚回来,却见叔叔唐骁风正在桌前整理行装。
“我回来了……”唐战一脸无神,似是昨日困倦,唐骁风闻其声音,也只是若有回头。
“昨晚没回家,你去哪了……”唐骁风低声关心问道。
唐战轻言:“心里不畅快,在山底睡了一晚……”
不用唐战明言,唐骁风也清楚侄儿内心的苦楚所在。思绪良久,唐骁风说道:“昨天的事,对战儿你来说,打击应该很大吧……我很抱歉,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隐瞒,要是早些把真相告诉你,或许痛苦能轻松少许……”
唐战微微摇头:“真相迟早都要面对,只是时间问题……我现在不再纠结命运,只是不知今后之路该如何走下去……”
唐骁风表情沉定,随后正言:“你既已知父亲罪孽,亦能想到今后世人对你的眼光……罪孽伴随终生,想要破之,只有一条路可走——”
“哪条路?”唐战迫不及待想知。
“继承吾志,驱虏暴政,拯救百姓,光复门楣——”唐骁风义正言辞道,“你父亲当年勾结朝廷,剿灭师门,遗罪千古,此乃事之因由……既是破局,需为父赎罪,推翻朝廷暴行,解救黎民百姓,世人必当认可!”
唐战听明白了,叔叔让自己做的,是逆赎父之罪行,推翻元朝廷统治,换天下百姓安宁,只有这样,世人才会改变对自己的眼光,这不仅仅是自己毕生之愿,也是家族之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