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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渐起,夜微阑,今日月光偏青,如碧空照彻,将几片云彩也涣洗的透亮了几分,好似神仙织霞,散出盈盈微光。
人间灯火通亮,暖色的明光以府衙为中心向着四方散去,由浓转淡,最后渐渐被黑暗所吞噬。
威远郡周家氏族,百十年前素有盛名,甚至差点登上了人庭所撰的《氏族志》,到了前代老爷子,虽势有颓相,却仍然乐善好施,在郡中备受称誉。
只是在自周古继任后,周家的祖先遗泽便一一流散,到了如今,更是差不多只剩一具空壳。
青色月光隐隐约约照亮些轮廓,乌黑石巷中,一个白袍少年独身行进,月光打在脸上,如明珠掩尘,更添几分妖异。
钱琛望了望足有两人高的石墙,脚上用力,只轻轻一跃,便踩在了黑瓦之上,不露一丝声响,若是让些武卒看到,定要盛赞技法卓绝。
“喵~”
墙头还有一只花背狸奴,瞳孔睁圆,看着无声无息突然出现的钱琛,面上流露出浓浓的不解之色。
钱琛垂了垂目光,本来黑白分明的瞳孔染上了赤金之色,竖瞳撑开,映得周围都亮堂了几分。
“喵!”
本还疑惑的小狸奴被吓得弓起身子,四肢一抽,唰得一下跳下墙头,将身子隐进花园,只留下了些悉悉索索的动静。
钱琛没去管它,伸手探了探,半空中,一道浅浅的龙气打了个旋儿,最后还是渐渐散开。
武官执案,龙气勿扰。
院子中,各处皆挂着从明霄阁中购置的灵灯,上面还贴着符箓,一旦有外人强闯,龙气受扰,整座周府就会在一瞬间得到信号,继而引起不远处府衙的注意。
不过现在,钱琛与龙气更熟。
魏丙令人排查的记录写的很清楚,周泉生与其弟周池水都是族中孤寡,兄弟二人相依长大,他们的父亲,当年也是家主的竞争者,在周古继任后,便莫名其妙亡故了。
府里姓周的就有几十个,再加上来来往往的仆役护卫,整座院子倒是大得很,钱琛没去管其他的,直接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这两兄弟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住的地方也较为偏远。
周府另一侧,一座有些气派的院子中,裹着一袭黄裙的卫青寒反掌变换,白日里购买的灵材便全都化作了粉末,突的,一道轻声的猫叫响起,先前被钱琛吓跑的小狸奴钻了出来,急促的蹭着卫青寒的裙角。
少女将小狸奴抱在怀里,轻轻的揉搓了两下,“不要急,慢慢说。”
花背狸奴四肢不断在空中比划,夹杂着时长时弱的猫叫,像是在传达意思,卫青寒仿佛真的听懂了一样,慢慢的点头。
“唔,有坏猫偷偷溜进来,还吓唬你,我知道了。”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去找坏猫。”
就在卫青寒去寻找坏猫之时,钱琛已经来到了周池水的住处,一间破烂的小屋子,没有杂役,没有护卫,甚至连灵灯都没有一盏,就好像这里不属于这座周府一样。
屋子前有一只水井,井水满盈,盛着青色的月光,枯黄的叶片在其中飘荡,像是行在月上的金船,一个穿着破旧的小男孩抱着书卷,借着青光翻阅。
钱琛无声的踏在井旁,青色的水月映照出了少年样貌。“你怎么不出声念?”
小男孩,或者说周池水,听到声音后身子猛地一抖,大大的吸了一口夜间的凉气。“咳,咳咳,侍卫不让我夜间诵书,说这样太吵了。”
从卷宗来看,周池水今年已经十二岁了,看其身形,却如同八九岁的幼童,弱不禁风,平静的夜色中,只有一道细弱的咳声断断续续。
周池水捂住通红的脸庞爬起,回头看了看钱琛,动作不自觉的呆在原地,好俊俏的公子,和今日见到的那个仙女姐姐一样。
迟疑了一下,周池水歪歪扭扭的行了一个礼,“这位公子,在下周池水。”
钱琛微微点头,“我知道,是你兄长委托我来寻你的。”
周池水的眼瞳中瞬间爆出一道精光,瘦弱的身体好像也有了生机,抬起头便要询问,却看见钱琛手上多出来一柄剑。
剑长三尺,霜刃若雪,是一柄好剑。
“你兄长留给你的。”
天地好似在瞬间远去,夜风,林声,冷月,所有的一切都如烟消散,只剩下了那一口剑。
破旧的屋瓦上,钱琛支着半身躺在上面,青月映在瞳中,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下方的院子中,一个幼童抱着剑,面向那一潭井水,令清水拨出一道道涟漪。
粗重的喘气自细小的气道中传出,嘶吼鸣动,好像受伤的野兽,周池水身子一抽一抽的,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抽泣。
周泉生所言,将剑送回周府便可,可因果人缘,哪有这么轻易便可以了断。
不多时,周池水止住了自己的哭声,托着剑走到屋檐下,看向躺在其上的钱琛。“我不要这柄剑了。”
钱琛将目光移下,淡淡的出声,“这是你兄长留给你的。”
周池水一手甚至握不住剑柄,倔强的抬头。“我用这柄剑换你教我。”
钱琛目光扬了扬,坐在屋顶之上,白色的衣袍在夜空中亮,轻轻摇了摇头,“剑对我没用,我也教不了你。”
他自己还只是一个小修士,怎么教的了别人,而且若是收了徒,因果纠缠更重,岂不是与他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周池水猛地吸了两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我知道一件有关周古的秘密。”
钱琛看了看下方哭的双目通红的周池水,身上的衣服被打湿,沾着灰尘泥浆,如同一个小乞丐,却十分坚定的抬着头。
这个从没出过院子的小家伙,是否知道青天九万丈,星斗曜十方,他所谓的秘密,在其它人的眼中,可能仅仅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白虎掌纷乱,掌叛逆,掌变革,所以他愿意听一听。
“你说。”
周池水双手攥着剑柄,声音如同利齿撕摩骨肉,一字一顿的道,“周古,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