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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工作的工作,成家的成家,只剩下两个小的还在读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单从望子成龙的角度,这是桂爹最后的希望吗?
他自己则从一个纯粹的渔民,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退休后,他代耕着生产队分配的土地和责任田。田土里的营生,他年轻时都干过,虽然有些手生,但也没有什么是能真正难得住他的。而且,那区区的一亩几分田地,对他来讲只能算得是小菜一碟,要不了多少天活就干完了,比以前一下子多出不少空闲时间。
桂娭则有另外的说法:桂爹种田,农闲时不会有什么活,农忙时都是人家帮忙做出来的。
活不多帮忙的人多,这是因为桂爹人缘好,又有好菜、好酒、好烟招待,左邻右舍也乐得去帮个忙。桂爹只讲每年田土里收成了多少,却从不过问耕种期间投入了多少,他这个农民做得确实是有滋有味呢。
大多的农户家里都会养猪养鸡,有的还会养几只鸭子,等喂大了拿来卖或宰杀改善生活。当然,也有养狗和猫让它们看家护院抓耗子。
桂娭现在养着一头母猪和一头肉猪,主要用旱地里种的红薯来喂。红薯和红薯藤都是上好的猪饲料,另外就是一家人的残汤、剩饭、淘米水等。潲水平时用一口专用的水缸装着,喂猪时和进米糠、剩饭和红薯等一起煮熟。
那时,乌龟算不上什么稀处物,平常在田间地头经常能捡到,当然也可以吃或拿来卖钱。
但家里人却没有谁认真想拿只乌龟来煮,大概也卖不了几个钱,捡回来就往潲水缸里一扔了事。时间久了,潲水缸里就积下大大小小七八个。
乌龟在潲水缸里有吃有喝如龟得水,生活怡然自得,不但个个长得油光滑亮,体大腰圆,还在潲水缸里自行繁殖生起龟蛋来。
瞧过人骂架时用“乌龟王八蛋”,但他们不知真的见过这东西没有。“乌龟王八蛋”,其本意是两种东西,乌龟蛋和王八蛋。
王八蛋约略成人的大拇指粗,浅灰白圆球形,孵化时,三天后蛋壳上出现不规则亮白色斑点的能孵出小甲鱼,否则基本就是坏蛋了。
平时见到的乌龟,蛋一般只有成人的食指和小指粗细,绿色或灰绿色椭圆球形象橄榄,不同品种颜色深浅不同。
可能是潲水缸里的温度不够高,也没有沙坑里那么恒定,生出来的龟蛋可从来没有孵出过乌龟崽子。
这和鸡不同,前两年桂娭不见了只大母鸡,差不多一个月后再突然出现时,老母鸡带回来的是一大群共二十多只小鸡。
自称桂爹家有田可种,每年秋粮收割后,也会和别人家一样,摞起几个大草垛子来。母鸡一边在草垛子下找吃食,一边躲里面下蛋,这种不见母鸡之后又带回来一群小鸡的现象还不止生一次呢。
将捡来的乌龟扔潲水缸里,这习惯可有好些年数了,缸里的乌龟太多的时候,也有喜欢的人领走,不怕装不下。形成这一习惯是因为,最先那年无意中现这样做喂出来的肉猪特别膘肥。
桂爹这样一个并不迷信的人,突然间却对潲水缸里那些乌龟产生出不好的想法。这让家里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真的就因为“前边乌龟爬烂路,后边乌龟跟着爬”那句俗语?
奇怪归奇怪,桂爹还是将那一窝乌龟全部送走了,是给了别人,还是扔水塘里去了不得而知。又不是谁养的宠物,处理了就处理了呗。照这样想,送走了乌龟,是不是还得将乌龟们先前爬烂的路再平整平整啊?
爷爷去世后就安葬在房子东南面的园子里。爷爷生前修建的大菜园在正北面,他觉得一些用量小却用得勤的如姜、葱、蒜、芫荽等,都得去大菜园采摘不方便,就在东头挨着房子筑了个小菜园。
小菜园周围土坎上一样也种了一圈树,树长高后,因为再没有多少阳光可以透过浓密的树叶照进园子,小菜园早在爷爷还健在的时候就荒废了。
爷爷生前指定要葬在那里,看重的无非是那绿树成荫的环境,而且,那些树都是他一手一脚栽种养护出来的。
外地人奇怪当地这种把亲人去世后安葬在自家房前屋后的风俗,当地人却认为这是对亲人最好的纪念。风俗风俗,习惯了就会觉得自然了。
前些天桂爹做了个奇怪的梦。
炎炎夏日,他躺在竹铺子上睡午觉。刚睡着没多久,一阵清风徐来,看到自己的老父亲站在面前对着他微笑着。别后离情一齐涌上心头,他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听父亲说:“那边一切都好,就是住的地方有些闷热,好像住在一个碳窑里面。”
桂爹正待要答,父亲已倏然不见,惊觉时才知是南柯一梦。
桂爹当即起身走进园子。父亲的坟头清明时整理得干干净净,现在却早已是杂草丛生;抬头向上,四周树木长得枝桠交错,又在头顶上严丝缝合,不见天日。他哪里还有心思再回去睡,马上反身进屋取来柴刀斧锯,动手砍起树来。
先将丛生的小树和低处的树枝砍掉,又将地面的杂草、藤蔓收拾干净,一个下午劳动,园子变得敞阳通透了,可头顶上仍然是繁茂的树冠,阳光只能斜着照射进来。
桂爹搬了把椅子坐在园子里,对着一圈树木出神。渐渐地,他似乎悟出了点什么。园子土坎上一溜排开的是苦楝树、错刺、桑葚、乌桕、愧树、橘皮树等等,全都是落叶树种。且都耐水淹,这不奇怪,不耐水泡的种类都已经在历次洪水中死光了。
那些树木中又以苦楝树和错刺最多。桂爹突然觉得,这不正是那么多年来生活艰辛和前路荆棘丛生的根源吗?他不想再过那种苦日子了!他更希望孩子们都会永远远离那种苦日子!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砍掉和挖干净房前屋后、园子里所有的苦楝树和错刺。
苦练是一种分布范围很广的乔木,种子和树干、树根的皮都可以入药。又因其生长快,木材结实,特别是不长虫子,还具有天然驱虫功能,是做家具的好木料。
苦楝木做出的家具颜色金黄、花纹秀丽,树干上有结节的更出色。缺点是木材容易变形,使用前须经过长时间浸泡和自然风干。而且,缺少修剪的树干难以长出较长的木料,多分枝,易弯曲。
错刺到底是不是凿子树呢?那东西从主干到幼枝,长满一寸左右的长刺。主干高大挺拔,树皮灰色,针刺带黑红或褐红色。最特别的是,错刺树秋天会结出外形有点象荔枝的浆果,果皮上一样有褶皱,熟透时也是红色的,剥开来会流出乳白色的汁。
小孩子喜欢挑红透了的浆果摘来吃,甜甜的,还带着一种古怪的臭青味,气味有点像生木瓜。这果子不能吃得太多,吃多了会觉得一阵阵头晕。
苦楝树初夏开紫色小花,秋天落叶后,枝头上就剩下一串串苦楝子。白头翁会一群群飞来,用嘴啄食果肉,还会把种子带到别处。
错刺的浆果里好象没有种子,繁殖完全靠自力“根”生——根生到哪里,小树苗就成那里的地底冒出来。而且,还自带防卫武器,什么人、任何动物见了都怕,不用担心长得慢,假以时日,迟早长成参天大树。好在它侵占地方时,是靠树根一步步量,否则整个世界都会长满这种东西。
桂爹一有机会就逮住亲朋好友帮他挖树,徒弟们也组团来搞个几场突击,将大树连根挖出,去掉枝杈,树干一律扔进水塘里浸泡着,树枝砍断成烧柴,捆好了摞成柴垛子。
树挖走后留下树坑,再春总会及时找来樟树苗,挑合适的位置种下。樟树是长青树,冬天不落叶,主干粗壮笔直。但因其生长较慢,十几年的树都占不了太多的地方。
清理大树容易,要挖光小树可有些烦。一颗苦楝子掉地下,来年会长出六棵小树苗,第一年可能不易察觉,但两年后就会是几米高的小树。
特别是错刺,地里的一小节残根就能长出一丛幼苗。你把它挖出来,过段时间一看,前面挖出的土坑有多大,这里就会长出多大一圈错刺苗来。所以,在挖完错刺后,还得将地里断掉的大大小小的树根仔仔细细地清理干净。每挖掉一棵树,桂爹就带着锄头、耙头在周围慢慢清理,掏挖出每一条每一节金黄色的错刺根须来。
为此,他倾注了全付身心,因为他斩断和清理干净的是一家人穷根、苦根和艰辛之根!这件事情完成了,全家人特别是儿女们,就都能富足、快乐,且生活安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