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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邯郸野战军司令部里,邓小平手指紧贴嘴唇,吸了一口香烟说:“我们还要以相当的精力抓好国统区我党地下工作,一切要从长期隐蔽、以等时机、配合反攻着想。至于供给情报,应该是次要的,只能在不妨碍其基本任务与秘密条件下才可以去做,而且只供给带紧急性的或特殊重要性的情报;尤其不可要求他们购买物资或向他们需索,以免暴露。”
“邓政委关于国统区地下工作的指示,应该成为地下工作的一条重要原则!”薄一波扔了烟蒂说。
参谋进来报告说:“磁县张村民兵同部队发生冲突,群众和部队的对立情绪十分严重!原因是,老虎团一个排长因抓一个逃兵,同民兵队长发生矛盾,双方动手捆人,差点酿成流血事件!”
刘伯承神色严肃地说:“我们的军队是党领导的人民子弟兵,只有紧密地依靠地方党和政府,任何时候都不脱离群众,才能无往而不胜。蒋介石正在调动几百万军队准备进攻我们,如果我们军民内部闹架,打内战,那就有被敌人吃掉的危险,所以,必须尽一切力量搞好军政、军民关系。”
邓小平接着说:“派民运部长和邯郸市长分别代表部队和地方政府做好调解工作,达到军民团结的目的。从抗日战争反攻以来,我们部队就出现了某些破坏群众纪律的现象,现在急需要整顿军队纪律。张副政委,请政治部拟一个文件,要求全军加强群众纪律,反对无政府主义和军阀主义残余思想,进一步加强部队政治思想建设。不然的话,一旦内战全面爆发,我们这支部队就无法打胜仗!”
民运部长穰明德和邯郸市长冯如九相继赶到。邓小平向他们简要地介绍了这起军民纠纷案。
刘伯承一字一顿地说:“穰部长,你的任务是向地方政府、向民兵组织、向群众赔礼道歉,承认错误;同时,耐心细致地做好部队指战员的思想工作。”
中央局副书记薄一波也同邯郸市长谈了话,交代了任务。
当天,穰明德、冯如九二人领命前往老虎团驻地和张村调查事件真相。
张村和大王庄相距8里。巍峨的太行山雄峙于西北面,浊漳河从它们的脚下流过,低吟着千百年的史诗汇入漳河,同卫河一起流入南运河的怀抱。大王庄里驻着八路军的老虎团第1营和第3营,柳镇驻着团部和第2营。这老虎团是一支年轻的队伍,它的前身是冀豫磁县抗日义勇军和涉县独立营,1945年4月25日奉命合编为太行5分区第5团。团长罗锋是湖北黄安人,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里,刚满3岁,父亲就被土匪打死。不久母亲改嫁,他随伯父生活,7岁开始给地主放牛。1929年,他刚满12岁就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是一个身负8次战伤二等甲级残疾的老红军战士、年轻的团级指挥员。团政治委员黎明曾是冀豫磁县抗日义勇军的参谋长。太行5团成立不久,就参加了收复彭城的战斗。日寇投降后,这支队伍参加了著名的上党战役,在长治外围关村镇,罗锋和黎明指挥5团的4个建制连成功地伏击并全歼了由长治出来抢粮的阎军一个营500余人。当地群众亲眼目睹了5团猛虎般的战斗,称他们是刘邓手下的“老虎团”。接着,老虎团配合兄弟部队打下壶关后,又奔赴平汉路,在兄弟部队配合下,一举攻克平汉线上的重镇磁县城,全歼伪军李铁英部1000余人。1945年12月,老虎团奉命编入晋冀鲁豫野战军第6纵队第18旅,升级为野战部队,是一支既年轻又英勇善战的部队。
与老虎团毗邻的张村也有一支小有名气的民兵队。民兵队长张贵带领部分民兵集体参军,担任了老虎团1连1排排长。张村民兵队长便由张贵的老战友副队长严云接任。不久,随张贵一同入伍的战士洪德敏因为想家开了小差。排里出了逃兵,张贵觉得脸上十二分地不光彩。那洪德敏是严云的表兄弟,张贵因此怀疑严云挖了他的墙脚,便自作主张,带了一班人气冲冲地跑到张村,捆起洪德敏便走。严云得知这一情况后,心里也很窝火,觉得张贵没有经过民兵队和村上同意,就擅自进村捆人,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了,便带了民兵队,在村口追上了张贵等人。民兵人多势众,一拥而上缴了张贵的枪,把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班长姚安见排长被捆,也动了火,指挥全班撤到路边,占领了有利地形,又派老兵醋葫芦老西回去报信。严云指挥民兵退回村里,还架起了机枪。群众说长说短的都有。这场军民武装冲突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村党支书老孟站在双方中间大声劝说:“同志们,你们手里的枪是拿来打敌人的呀!绝不可以拿来打自己人呀!再大的疙瘩,只要依靠党和政府,都是能够解开的嘛!都把枪收起来呀!”
双方听了老孟的劝告,总算没有开枪。姚安和严云跟着老孟到了村公所。这时,第一连指导员孔年和团政治处主任马忠飞马赶到,听了双方申辩,进行了调解。严云下令放了张贵。马忠和孔年让洪德敏在家里歇着,啥时想通了再回部队。
张贵回到连里,心里很不服气,根本听不进马忠和孔年的批评。当晚,张贵又带着全排,摸到张村,把严云也捆了起来。民兵和村干部闻讯赶来,逼着张贵放了人。老孟和村长觉得张贵这件事做得太过火了,如果双方照此下去是一定会出大乱子的。于是合计了一下,由村长出面,把这件事报告到区里。因事关重大,区里便反映到县里,县里又反映到边区政府,就这样一直反映到刘伯承和邓小平的指挥部里了。
话休絮烦。穰明德、冯如九二人弄明白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回到柳镇老虎团团部关帝庙。一个团部驻在庙子里,这在当时不算稀奇,因为刘伯承和邓小平有令,部队指挥机关不得占用地方行政机关的房屋,更不准占用学校。虽说已经开春,但天气依然寒冷,正殿里烧了炭火,炉上的水壶冒着热气。
穰明德喝着热茶说:“解决这场纠纷的基本原则是以教育为主,达到军民、军政团结的目的。你们团党委的意见呢?”
团政委黎明说:“我们完全拥护首长的决定。目前,张贵和严云同志对错误有了一定的认识,但心里面还在赌气,谁也不服气。前一段时间,我们忙于部队扩编和新兵训练,忽略了对部队进行军民、军政关系的教育。对于这一点,我这个政治委员应该负主要责任。”
“这也难怪嘛。”冯市长说,“你们这个团刚由地方部队升级上来,原先的4个连一下子扩编到10个建制连,千头万绪,一时也难周全。我这个当市长的,倒是官僚了一点儿,出了问题没有及时下来解决。”
吃罢午饭,马主任陪冯市长去了张村。一营教导员武辉正好来团部办事,穰明德便跟他到了1连。
大个子副连长赵振江靠在门枋上,瓮声瓮气地说:“张贵把咱连的脸面都丢尽了,非得整治整治他不可!不然,这兵以后还咋带?”
“整治什么?”穰明德说,“我们的原则是治病救人嘛!”
指导员孔年汇报说:“经过党支部和同志们的批评帮助,张贵对问题的严重性有了一定的认识,但他坚持认为抓逃兵没有错,不肯主动向严队长道歉。连里的部分同志也有些不服气。”
穰明德说:“你们下一步准备怎样开展工作?”
“继续关他的禁闭,接着开军人大会,斗斗他的犟脾气,帮助他提高思想认识!”赵振江抢着说。
“要不得,同志!”穰明德说,“开大会解决不了个别人的思想问题。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要提高张贵对搞好军民关系重要性的认识,这样才能与严队长异中求同,言归于好,最终化解军民之间的矛盾。”
张贵被文化教员金岭带进连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首长发落。
穰明德把茶盅递给他,温和地说:“你和严队长在这一带打过鬼子吗?”
“是的。那时,我是武委会主任兼民兵队长,他是民兵队副队长。”张贵说,“严队长为救我还负过伤呢!我们都是1944年入党的。”
穰明德说:“既然是革命同志,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什么还要刀兵相见呢?蒋介石正在加紧调动他的几百万军队向解放区杀来,在这种时候和群众闹不团结,打内仗,应该吗?”
“当然不应该!”张贵说,“我第二次带人捆他当然不对,可是他也不该挖我的墙脚,更不应该阻拦我抓逃兵呀!”
武辉递给张贵一支香烟说:“这都是你瞎猜疑,误伤了自己的好同志;没有证据,怎么能捕风捉影乱怀疑同志嘛!洪德敏开小差这事,我们反复调查过,确实与严云没有一点关系,是洪德敏太想家了才跑回去的。可你呢,一不做具体分析,及时向上级报告;二不跟村公所的同志打招呼,就自作主张,擅自进村捆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地方人民政府?况且,洪德敏没有带枪走,也没有去投敌,更没有做对不起咱八路军的事。你那样冒冒失失地摸进村把人捆了就走,还能不引起群众的反感吗?”
穰明德说:“我们是革命军队,为人民服务是我军的宗旨。每一个战士都应该懂得这一点。毛主席早就说过,战士逃跑了,只能请回来,不能去抓,不准打骂。张排长呀,你对待洪德敏的方法从根本上就错了嘛。”
张贵惭愧得无地自容:“我没有听毛主席的话,对不起严队长和小洪。首长,我,我错了。”
“朝闻夕死,知错就改,也是一种美德嘛。”穰明德欣慰地说,“当年刘司令员和邓政委率领八路军129师万把人进入太行山打鬼子,要是没有人民群众的支援,队伍能发展到今天这样强大吗?8年抗战中,有多少太行山的父老兄弟姐妹,为了掩护八路军战士而倒在了鬼子的刺刀下啊!我们现在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哪一件不是老百姓支援的?我们哪一次作战没有成千上万的民工和民兵送军粮,运弹药,抬伤员?张贵同志,你摸着良心想一想,八路军要是离开了老百姓的支援和拥护,还能生存下去吗?”
张贵噙着悔恨的泪水,低着头说:“离开了老百姓,我们一天也活不下去,甭说打胜仗了。”
“所以,”武辉说,“八路军是鱼,老百姓是水嘛。你想想看,鱼离开了水还能活吗?”
“因此,”穰明德总结说,“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搞好军政、军民关系。刘邓首长要我代表部队,向地方政府、向民兵组织、向群众赔礼道歉,承认错误。”
“不能叫首长代我受过!”张贵抹了一把泪水,拍着胸脯说,“首长,我张贵同乡亲们一起打鬼子,连死都不怕,还怕认错吗?我现在就到张庄去向乡亲们请罪!”
武辉拉住他说:“你这冒失鬼!想一想用什么方式向群众道歉嘛!”
“我是个老粗,没什么法子,一切听从首长安排好了。”
穰部长说:“你先回排里,跟同志们商量商量吧。”
穰明德和武辉及第1连的干部参加了第1排的会议。
张贵流着眼泪做了检讨。满脸胡茬子的班长姚安、精瘦的2班长周猛发表了意见,并提出了批评。
3班长赵兴来建议说:“向老乡们道歉认错,应落实到帮助群众和民兵解决实际困难上。”
“喂,估计参谋,你说具体点嘛。”副排长宋兴捏着半截铅笔说。
“依我的估计嘛,”赵兴来搔了一下后脑勺说,“嗨,梆子戏《将相和》里的老将廉颇不是脱光了上衣,背着棍子到蔺相如府前请罪吗?这事儿呀,就发生在我们邯郸。据说,现在邯郸城里头还有一个回车巷,就是当年蔺相如躲避廉大将军的地方。廉颇负棍请罪,将相和,赵国兴,竟成了千古美谈……”
赵兴来说到高兴处,竟忘记了是在开会,居然唱起梆子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