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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整个人躲在黑袍之下,黑暗中的双眼微泛幽光,眉眼几缕灰白长须拖至嘴角,状甚松软,有风吹过,便也跟着一摇一摆。
其潜藏在黑暗中的面庞叫人看不出情绪,但凡是被他眼神扫到,一股诡谲恶感兀自升腾,惹人皱眉。
“小道人眼光不错,这十一只虽然是差些火候,但再以青麦喂个旬日,便算是圆满,若看得上,给十枚小钱得已矣,这只‘老羊’,权当白送。”
摊主顿了一息,没看身后,却伸出左手准确指向那只有些虚弱的老白羊,正对王长安这张毫无变化的笑脸,语气和善的说。
声音仍是那般,半点老态不显,与这满面白须是真个不搭。
摊主话音刚落,王长安轻呵一声,直视眼前这双泛着诡异幽光的双眼,红脸似乎淡了一分,语气却是不变,仍是那般客气道:
“您这小术用的可不精,不过改个皮相,却想作造畜功果来卖,不大厚道罢?这十一個生人,可不值这价。”
突遭点明短处,摊主也不着恼,眼中幽光一闪,语气依旧客气道:“小道人眼光真是不差,那便照着市价,一枚小钱,这老黔愚,仍作白送如何?”
微风阵阵,有大丛火堆立在不远,王长安却仍觉阴冷,不由紧了紧衣袍,左手抚上露在外边的脚踝,递些温热。
耳边喧嚣阵阵,市集闹热,却不影响两人讨价,王长安仔细打量一番白须摊主身后,最后眼神落在眼前这人身后的黑暗中,红脸又淡一分,已是常人较为红润的正常模样。
两人口中小钱,自然不是凡间流通的铜铸小钱,而是能在整个望鸑上国流通,作为修行中人易物所用,全名灵符钱,按制式一大一小,小者便通称小钱。
许久未答,加上王长安细微逾矩的动作,让摊主有些疑惑,正要询问,眼前小道总算开口。
左手脱离脚踝,稍一拉扯,道袍一角算是挡住冷风,红脸变白的进程也变缓不少,随后小道人仍是半蹲着,指指摊主身后,商量道:
“也不好叫头家白忙,不若这般,再添上这头新尸,小道便以初议时价,十枚小钱,一气买下,如何?”
阵阵阴风吹过道人后颈,随他脸色变化,似有异变将生。
却见道人依旧带笑,不理快要血色散尽,已显苍白的面容,左手伸进胸口一阵捣鼓,翻出一把墨黑玉色小钱,叮啷响个不停。
纯净灵气随着小钱一齐现身,直叫整个热市一静,道人有些奇怪歪头望去,眼前景象竟是大不相同。
叫卖瓜果的热情小贩,两眼绿光冒出,身上白肤滑落,露出一头直立花豹身影。
身前桌上虽然仍是花花绿绿,但哪还有甚梨子葡实,都是脏器,心肝脾肺肾齐齐整整,趁着花豹呆立,觊觎许久的绿头苍蝇难得拱上几口。
边上摊贩也是大差不差,猪头一列,豺狗不差,各自露出贪婪不堪模样。
所卖之物也总算露面,五指手掌、带皮白肉、雪白脑花,在摊桌上横陈,刺鼻腥臭从中发散。
往来的黑袍人影,没了黑袍,就是一個个无形黑影,早就列在道人身后,做着吹气动作,那阵阵阴风便是由此而来。
道人面白如纸,竟是不理这般骇人场面,笑容依旧,头颅转回,再看眼前摊主,也有变化。
黑袍不见,一尊好似黑泥塑成,孩童般高的诡异人影直立,脸上白须垂钓,没有眼皮的双眼发散幽光,正盯着道人手中玉钱,做思索状,一具尸影在其身后躺着,眼眸圆睁,却是一动也不动。
黑泥低矮人影站直面对半蹲的道人,两者正好对视,它对现场变化仿若未觉,周身黑泥诡异涌动,口中生涩,又道:“小道人所议甚好,不过如今……新尸不卖,牛羊亦是不卖!”
无法从泥人脸上读出讯息,但这般语气,自是不必多言。
诡异涩声未落,王长安只觉身后阴风猛地一烈,自已积蓄的气血到此时也总算耗尽,再被阴风一吹,可免不了一场大病。
心中早有计较,当下也不理会眼前诡异精怪,双脚猛地用力,蹦起丈高,右脚纸鞋再给些气力,凭空踏出一步,瞄着土墙凸起,跃至上方站定。
离地丈许,血肉腥臭倒是不见,但刺鼻腐臭竟是更加浓郁,也不必生疑,只一侧头,望见土壁内嵌着的事物,也就明了。
下方豺狗豹猪,兽性肆意,掀翻摊桌,四脚着地,各自怪叫着朝王长安所在冲来,便是大批黑影也是这般,阴私窃语怪叫,纠集一齐,化作一团黑雾飘来,似要将他活活吞吃。
亲见这般骇人景象,即便心中早有计较,却也不免紧张,细微金光一闪,王长安收敛惧意,双手握紧红幡,于身前摇动。
叮铃~叮铃~
清脆铃响荡开,虚空生风,裹住内里道人,趁此机会,王长安肃穆开口,吟道:
【居玄鵷山,吞丹导气,位门长老,苦炁凝基,已成道士】
【玄骨门无常离死崔嵬道士】
“谨请玄骨门三长老,崔嵬道士御下金肺神将现身!”
线织红幡原本空无一物的幡面,缓缓浮出一道威严人影,身着甲胄,模样魁梧,随着王长安咒语念出,人影逐渐凝实,最终在急促铃声中,人影跳出幡面。
一身泛着金光的铠甲着身,仿若黑夜中升起的小太阳一般,无比吸睛。
神将手擒血羽金扇,漂浮半空,足足呆愣半晌,眼中才有灵性显出,望眼身后依靠红幡撑着身子不倒的小道,眼中一缕轻蔑闪过,随即眼射金光,扫视下方。
因为突然发生的变故,妖鬼们原还有些呆愣,待神将望来,金光所及妖鬼,无不露出恐惧,颤抖双腿,被震慑当场,完全不知该如何行事。
倒是聚成黑雾的鬼魅们,似乎单是它们得到指令,往下方黑泥矮人所在飘去。
神将眼中金光穿透浓雾,将整个市集及其周边都尽收眼底之后,才敛去金光,望着下方妖鬼,红舌伸出,舔舔嘴唇,口中泛着寒光的尖牙暴露在空气中,让人惊惧。
看也不看鬼魅以及黑泥矮人的小动作,神将只是一扇金扇,随后张嘴一吸,做鲸吞状。
虚空生风,风聚龙卷,席卷下方,不拘恶妖鬼魅,不拘黑泥矮人,便是脏器白肉也遭席卷,裹在风中,顿时各种求活喊叫放出,妖鬼们全然不复方才狠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