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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休学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实在是不得不提,什么样的家长能让自己的孩子与其他朋友关系变得恶劣?母亲就是一个典范,只能佩服她同样惊人的第六感。王柠缝针第二天开始,整个星期母亲都在往宿舍送汤,一是汤非常难喝,二是右眼完全肿到睁不开眼睛,紫黑色的淤血形成了黑眼圈一样的东西,所以王柠实在不想太快面对母亲,导致舍友们帮她撒了一个星期的谎。母亲还向王柠投诉舍友们太冷淡,不招呼她坐坐也不给她倒杯水。办理休学的那一天,甚至还没有拆针,辅导员煞费苦心地实施诱饵作战,让亲切的杨老师找王柠谈话作为借口,辅导员突然介入,以强硬的口气要求王柠休学,同时还请来了王柠的母亲,关于休学条件的谈判一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尴尬。
很多事情都由擅长谈判的姐夫零出面沟通,才让母亲同意了王柠的条件若夏还会继续和王柠睡在同一个房间,糯糯也会被一起带回去,但是王柠不能继续住在西阁,必须答应和母亲一同生活。
王樱用自己的积蓄与零合钱买了房子,足够住下五个人和一只猫。姐夫可以说是帮了不少的忙,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确认真地把大家当作自己的家人。
每个星期会有一到两天若夏会回去上课,不辞辛苦地来回跑,始终陪在王柠的身边。在课程全部上完,又还没开始找工作的时候,甚至陪王柠到北京全国最好的神经内科看西医,待了将近一个月。王柠接触了数不清的专家教授,有新的诊断出现血管瘤、视神经脊髓炎、免疫或代谢出了问题等等等等。然而检查结果都与诊断不符,王柠简直就成了重点的研究对象,到哪家医院都大受欢迎,针灸、放血、拔罐、电疗……各种各样的治疗手段都有尝试。母亲想让王柠好起来的心情太过急迫,还从一书中断章取义,认为把羊胆汁滴到眼睛里就能让眼睛复明。那些从市场里讨回来的羊胆不知有多少细菌,王柠无论如何也不敢做尝试,许多医生也不认同这种说法,家中就此多次生姐姐、姐夫和若夏一同劝解的混乱场面。
更滑稽的还有,抽血送到西安做病原体检查,得到了肺结核的结论,结果医生说症状完全不符,可能是样品在路上受到了污染,真不知道几千块的检查费用到底买回了什么。
这期间还有碰到骗子,还好损失不大。还有遇到过非常有心理学家风范的医生,断言王柠是受了某种打击导致“不想看见”,才会慢慢看不见的。
在钱的问题上倒也现了许多人不为人知的一面。有的亲戚或朋友平时都不怎么来往,得知王柠的情况后提供了不少帮助;有的以为来往得很好,一听到这样的情况就避而远之,要不就是一副关切的嘴脸提出许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建议。
王柠能够看到的东西仿佛渐渐被拉到了同一个平面,只剩下不同的颜色构成各种模糊的团状,而没有办法辨认出深浅和物件的形状。现实中的东西慢慢消失不见,最后能够看到的都必须是从电脑和手机屏幕中呈现出来的图画,导致很多医生不相信王柠说看不见,还在玩手机,根本没有办法体会王柠并不想把整个世界都缩小到手机屏幕那么大。还有人怀疑她摔跤之后缝针是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所致,没来由的可笑判断令人不齿。
有脾气暴躁的医生自称自己拥有全世界独一无二治疗神经的方法,简单来说就是用电流通过她的身体,再通过王柠的身体。她声称结合了许多医理学的理论,不像市面上的电疗那么简单。后来又说王柠的情况复杂,似乎萌生了退意,某天忽然在治疗的过程中大笑,非要说没有化妆的王柠在嘴上画了唇线,还忽然拿出手机拍照,在引起王柠的不快以后解释说这是为了治病时的研究。
讨厌这样没来由的嘲笑,讨厌她不能理解一个盲人看不到真实情况却听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出了拍照时的音效产生了愤怒,讨厌她大声宣告自己没有侵犯别人的权益,讨厌她仗着自己是个医生、仗着病人不敢对她说出不尊重的话语就大声呵斥王柠小心眼,表示不想再给她治病。
当然,王柠也讨厌明明可以好好讲道理,过后全家都去给她登门道歉,求她继续治疗,然而就听到她笑笑说自己确实没有那个能力,不提生过的争执,也不表示原谅或不原谅,又给王柠推荐了另外一个医生,说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缘分已尽”。
所有人都认为,只要是为了治病,什么都必须放下,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不是医生有错在先。自己活得不像自己,连被浑身臭的男医生抱在怀里进行电击治疗或是被老教授当着一群年轻学生的面掀开王柠的衣服展示她的**和胸部都没有愤怒的资格。
病态的医患关系。
病态的社会。
在眼睛的持续恶化下,王柠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认同“为了看病什么都可以放下”的观点。放下一切的前提是能够治好,能够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既然不能治好,又凭什么去向没有错的事情低头。
王柠还很年轻,唯独这一个事实让她不愿意放下自己的倔强。
所有病因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以后,王柠接受了做一次全面的基因组检测,一个月后拿到了有三个基因突变导致眼睛失明和走路不稳的结果。在开出这一检查的医生的就诊日到来之前,她都被检查结果与诊断相符所带来的希望支配,直到医生没有说能治好也没有说不能治好,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当时呆滞圆睁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两行泪水。
后来也有其他医生说,结论是人为写的,只要这么写了就可以把王柠打出医院,其实没有人知道真假。
不管哪一个是事实,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现代医学还没有展到能够治愈王柠的领域。只能努力让眼睛本身不再受到损伤,多做些眼球的运动避免肌肉的萎缩,期待医学的进步或是出现更加智能的语音系统,似乎是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开始接受自己是一个残疾人,开始作为一个盲人重新学习生活中的种种。去办理残疾证,指定说需要农业银行的卡,像是故意设置出来的障碍。比如王柠无法亲手按密码,工作人员说要请示上头,上头要求收取残疾证等证件进行审批才能办卡,可是本来是要办好卡,报上银行卡号才能拿到残疾证,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既然需要治病就需要钱,可是王柠和若夏去了银行三次都没有办成,于是母亲出面找经理理论,结果被指责没有出生证,不能证明两人的母女关系,差点就把找不到出生证的母亲给当场气哭。
从开始进行政府补助的申请一直到解决所有的问题,眼睛早就已经从视力障碍恶化到了完全的失明。当时的二级残疾也已经不够准确,鉴于最后的补助不到两百元,只好放弃了重新体检修改残障等级的念头。
有那么一段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以前梦里的场景总是模模糊糊,现在清晰到能看见任何的纹路,现实反而变得没有真实感。
到底是哪一天世界从视野里完全消失,王柠自己也记不清具体日期,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仿佛是世界的恩赐。
就像当时坐在轮椅上的那个老爷爷一样不知不觉可以平静地面对很多事情,把用打电话的方式去联系许多的老朋友视为人生中的一大乐事。琪琪开始为工作而忙碌,和男朋友依旧维持着一个月见一次面的异地恋关系;叶如落与辅导员和家长都进行了沟通,得到了继续在南亭饲养布布的许可;搬到南亭住的舍友有了王柠的提醒,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没被找去谈话就自己决定搬回了宿舍。新的学期里除了王柠以外的三名舍友和两个班的其他同学一起到上海、厦门等地进行实地考察,在王柠悠闲度日的时候叫苦连连。
用手去摸学士服想象若夏毕业时的样子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王柠和若夏都没有继续参加快闪,快闪团的工作也交给了其他的人,不过还有常常和团里的人一起吃饭。哈鹿带着玄米给大家认识,哈纳和烟龙走到了一起,栗子第一次到英国留学,假期的时候和鱼子酱一样会回到国内,莎莎还是那样容易迷路……
秋葵自杀的传闻过了一个半月后,大学城内又出现了另外一起河流浮尸案,与秋葵的死壮相同。经过警方的调查,两起案件凶手都是南亭村里的一名漂泊醉汉,动机不明。
事件的风波过去以后,笛秋重新回到了快闪群,又过了大半年的时间,据说是收养了一只自己飞落到房间桌上的麻雀,取名为秋葵,才渐渐走出阴霾,带着秋葵的那一份一起努力朝着配音事业大步迈进。
第二年的七月,快闪团里的十五人经由王柠和若夏的组织完成了新一年新作品的国内次翻跳,没有任何的走位,只需要在原地跳舞。王柠次拥有了盲人舞者的体验,她在视频中和其他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以此为契机,以“夏之柠”名义的投稿不断增加,视频里有直接写明王柠是个盲人,许多人对此感到惊讶,也给予了相当真诚的鼓励。在漫展主办方的邀请下,王柠与装有义肢还继续跳舞的女孩莫染有了直接的接触和交谈,没过多久,两人合作的舞蹈视频进行了投稿,在宅舞区的页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七月的夏天风和日丽。
不成旋律的钢琴乐开始从王柠房间的窗户断断续续地飘出。哪怕花上十年,只要能够在这方面有所成就的话,也才3o岁——王柠是这么想的。温柔的酒窝在暖阳下悄悄浮现,初具雏形的梦想出宣告
想要证明存在于世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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