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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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眼中精光更盛,满是沟壑的嘴唇轻轻一动,将少年的眼珠子吸进了嘴里。双手一松,那手中的“药引子”便掉进了炉子。
“哈哈哈,人乃天地之灵,此为炼丹之上选,童子之身,先天一炁尚在,有了这样的好材料,不愁好丹不成。只是这眼珠子不适合入我的丹药,生啖更得其味。得嘞,徒儿,开炉炼丹吧!”
老道自言自语地说完,便开始龇牙咧嘴地念起一段词来:“混沌未分,阴阳未判。以火为媒,以雷为引,今日临坛,吉曜临门……天地之威,无上法门,二气归一,三光普照。太乙敕令,百邪皆入,万物归元,华香散彩……”
两个小道士朝着炼丹炉的方向,俯作揖,“是。”刚刚在那嚣张啃肉的木叶小道士,此刻竟也双手颤抖,脖子上挂着涔涔的汗,站在前方的木头小道亦如是。
老道在大笑中,几个跃身便不知所踪,远远飘来“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哈哈哈……”
麻子脸木头小道这时才敢抬头,仰头望向老道消失的方向,眼睛大睁,恐惧变成了仰望。
众人听得炼丹炉内嗡嗡作响,是那被扔进去的少年在炉鼎中敲击,虽然碎了头骨,可是老道并没有让他死掉,任其垂死挣扎。
如此巨大的炼丹炉,内壁光滑,没有飞身之术,如何出得来?
两个小道士此刻已经神情如常,忙碌地生火添柴加水……
丹炉外的少年男女们有的经历过逃荒躲疫,看过了饿殍遍野,原本对生死多少已经见多不怪了。
可是此刻听到炉鼎中撕心裂肺的呼喊救命,与往日流浪路上看到的了无生气的垂死场景全然不同,身同此身,少年们内心被激起强烈的恐惧感,恐惧激了求生欲望。
生的欲望与现状相比较是如此的参差,更加剧了心中的绝望,求生无路的少年们顿时哭倒一片。炉鼎的左侧,一个少年瘫倒在地,眼神呆滞,露出血迹斑斑的脚板,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了,已经放弃了挣扎。他的前面,年纪稍小的少女还在地上倔强地爬行,努力想要挣脱束缚,哪怕磨破了指甲,血流不止,也不放弃逃出这骇人的恶鬼之地。
另一边,靠近眯眯眼小道士的柱子旁边,一个声嘶力竭的男童,身体在抽搐,痛苦地几乎喘不上气,怎么也哭不出声来了。来到道观之前,这些命苦的少年仿佛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死就死吧,反正在这样的世道也熬不下去了,流亡路上的饿死骨也见了不少,或许已经麻木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可是在老道出现之后,身边的伙伴突然被扔进炼丹炉,要被活活炼成丹,少年们瞬间被恐惧侵袭了心神,本已心如死灰,此刻再次被击溃。
周火鸦脑子嗡嗡的,老道的操作对他的冲击太大,刚才的场景仿佛在告诉他,所谓修士的世界有多么残忍可怕。在这样的世界,能够幸运地活着长大成人本就是一件小概率事件,更多的人在孩童时就因为各种各样的灾难死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族面对天地间神秘的力量,异常的无助,为了祈求上苍的怜悯,要做出献祭同类生命来祈福的事。可是,那些把孩子送到道观来的人,是否知道是这样骇人的场景呢?
这就是所谓的祈福比活人坑杀献祭还要残忍!有的只是一个老道,为了修炼得道而滥杀人命。或许在老道眼里,为了修炼杀几个人,几百个人根本不值得一提。
干。
周火鸦稳住自己的心神,尽量温和地抚慰身边的阿水,金秋,还有何蟹兄妹。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何蟹捂住妹妹的耳朵,不让她去听炉内炉外的响天彻地的哭喊声。他抬头看着周火鸦,眼里没有泪水,异常冷静地告诉周火鸦,他经历过对他来说,比这更痛苦的遭遇。
两个小道士对身旁的惨状视若无睹,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怜悯或者同情。
良久,麻子脸道士收起向往的神情,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弟:“木叶,一分为二,两边各住十八个。然后去抱柴生活。”
“有一个已经在炉子里了,怎么各住十八个?”眯眯眼道士不耐地应道,这时他已经吃完了烤肉,走到队伍的中间,举起剑随手一砍,草绳断开。
他骂骂咧咧道:“麻溜的,赶紧给我走。哭个屁啊,等你们见了十次,百次,就啥感觉都没了。这和天降杀戮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天之怒,尸曝千里,白骨铺路也不足以描述。天道无常,人乃蝼蚁尔,不可与之比。慢慢来,有的是机会看药引入丹,不过,你们好像也没有时间见那么多次。哈哈哈……啊哈哈哈……”
小道士的笑声极度变态,声音震入耳膜,周火鸦觉得自己的肠胃都在酸。
惊惶中,周火鸦、小阿水、金秋和何蟹兄妹被关到了左边的偏殿。木头道士把他们赶进偏殿便关上门离开了。
一丈高的木门上方有大块的镂空窗,透进天光。殿中供着一尊道门神像,高大巍峨,原本应该庄严有神,颇有气势。只可惜如今已斑驳不堪,红色的道袍多半褪去了颜色,全身尘土满布,神像的脸都已经裂开一道口子,还掉了一块。
神像前的两只大红烛剩下半截,香炉里的灰凝结成了整块结实的泥。神像上空,梁上悬挂着的经幡,已经成了污浊的碎布条,随风飘动着。地上有几个破蒲团,一些干草,墙角堆着干柴。
污秽之气不时地从各处传来,熏得咽喉难忍,恐怕是之前的“药引子”留下的污秽。
“哪里还有道观的样子,哪像清静无为、仙气缭绕的修仙之地。活人炼丹,老道哪里是修仙,根本就是修魔,简直是道门不幸,恶魔在世。”
周火鸦看着神像,思绪混乱飘飞,心中念道,“倘若真有神仙,你就该显灵除了这恶人。”
念动之间,木叶小道士的话回响在周火鸦的耳边。
“天道无常,人乃蝼蚁尔,不可与之比。天之怒,尸曝千里,白骨铺路。和天降杀戮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火鸦心神震荡,靠着墙角坐了下去。
要活下去,小心谨慎地活下去。
周火鸦想起那两个小道士的神态举止,他们能够对眼前同是少年人的生死惨痛无动于衷,或许便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