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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孤身一人。方才我一直在你身侧,见你年纪不大,未牵着什么人,更未左右顾盼,照顾何人,我便猜你也是一个人。”

有人逆着人流而行,恐怕是在寻找方才乱中失散的亲人。

这注定不是个寂静的夜晚,喊杀声停了还有哭叫声与呼喊声。

张翊知道他的身后有太多士卒与百姓的尸身。二十多年的乱世了,这样的场面,除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恐怕此处任何一人都比他见得多。而对张翊来说,襄阳城下是第一回,此次,是第二回,所以他仍做不到无动于衷。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以他一人之力,安葬那些无人认领的尸身恐怕都要几个月的时间,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也只能看着,看着他们曝尸荒野而无能为力。

未到五更,天仍黑着,本该是安睡的时候。

百姓疲累,身上带伤者不计其数。听见喊杀声完全消失,知道附近没有兵马厮杀了,很多人干脆停下了,靠着大树休息。害怕的或是方才经过死里逃生的人,还忍着疲累,继续赶路。身旁不见一兵一卒,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只是觉得不能停下。

李平开口道:“休息会儿罢,天亮再赶路。”

张翊仔细想了想,不久前看见的疾驰而过的车仗中恐怕根本没有刘玄德家小与徐母、徐元直,只有驾车的士卒罢了。徐元直是何等人物,明知曹军必定会冲着车仗去,还明目张胆走大路往南去,是当真自信不会被轻骑追上吗?他若是徐元直,绝对不会这么做。所以这极有可能是徐元直的计策,只为调虎离山。

徐元直等人现在何处,他也拿不准。按照正常剧情走向,甘夫人等人应该已经和赵子龙失散了,但徐元直、徐母的介入,不知会不会带来什么影响。他们有可能隐匿在众多百姓中,有可能向东去了,还有可能已被曹军捉住或是已遇害。

不过徐元直说得没错,身处这种境地他应该先担心担心自已能不能活下去。曹军追到车仗发现车上无人,必定折返,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迁怒于百姓。曹操大军在后,恐怕不久也要追上来了。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只能尽快走过长坂桥,而后向东去。可方才那阵马蹄声又昭示着前方仍在厮杀,此时往乱军中去显然不明智。安全起见,应当往东西两个方向深入,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此时停步。

于是他对李平道:“不行,此地不安全。”

李平摇了摇头:“前方那么多人已经歇下,我等也走不快,不如养足精神,白日多行几里。”说罢将包裹放下,径自躺下了。

张翊无奈,便也坐下了。他不能走,这个人毕竟帮过他,就算最后真的救不了太多人,也得想尽办法保住此人的性命。

张翊便想着再撑一会儿,如果听到异动,也好第一时间提醒人。

天还未大亮,李平便醒了。少数百姓与他一样,醒得早,啃几口干粮,喝些水也就继续赶路了。

自然有些人是被这些动静吵醒的,但张翊丝毫不受影响,仍旧睡得很香。

李平没叫醒张翊,也没走。

渐渐苏醒的人越来越多,大半的百姓都走了,李平终于摇了摇张翊。

张翊睁眼看了看,又闭眼转过身去睡,倏尔惊坐起。

张翊还记得他是想守夜的,竟不知何时睡着了,还一觉睡到大天亮。

过太平日子过了十多年,他实在吃不了这样的苦,骨子里也没有那种警觉,如此境地下都能安心睡这么久。

李平将干粮和水递给张翊。

“不用,我有。”张翊便打开包裹给他看。

李平便收回手,将东西又放回包裹:“那快吃些,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张翊问:“李兄很早便醒了罢,如何不叫我?”

李平系好包裹:“四周动静不小,我见你一直未醒,想是太累了,便让你多睡了会儿。”

张翊有几分动容,“李兄可以先走的,我……”

李平忽然出言打断,问:“你的家人?”

张翊知道李平是问他为何孤身一人,便道:“我与家人早年在战乱中失散,至今未能寻到。”

李平看向张翊,问:“你还在寻么?”

“自然。”张翊这句话不能完全说是谎话,他来到这个世界确实是和家人失散了,他也一直想回去,也算是在找家人。

李平点了点头:“不要放弃,只要不是亲眼见到了尸身,都有希望的……”

张翊察觉到一丝异样:“李兄?”

李平转过头去,沉默片刻后道:“我父母早年便被乱军杀害了,是我亲手将他们下葬的,我妻又死在襄阳城下。是我没能护好他们。”

张翊闻言一惊,他记得襄阳城下被射死的军民总共不超过百人,数十万的百姓,竟真被他碰见了那些无辜者的亲人。

怪不得,自见到李平以来,张翊从未见李平面上有其他神情,一直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父母早亡,为保性命,带着妻子跟着刘玄德渡江,不想妻子却在襄阳城下丧了命。

“你可曾后悔,后悔跟随刘玄德渡江?”张翊知道此刻不该问这些,但他没忍住,话已出口,无法收回,“若当初便待在樊城,或许没有此祸。”

“后悔?”李平怔了片刻,而后摇摇头,“我不后悔。”

他咬牙道:“曹贼残忍嗜杀之辈,你望我们的来路,上面有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蔡氏与曹贼乃一丘之貉,竟于城上射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无怪乎降了曹。”

李平尽力平复胸中的怒火,又道:“刘使君若弃了这些百姓,早已至江陵,何至于如今,生死不明。哪怕百姓拖累,日行只十余里,他也没有半分怨言,没有舍下任一人。我等平民虽不晓大义,却也知对错。一个爱民如子,一个视民如草芥,当追随谁,又当舍弃谁。”

“我只悔未曾护好家人,从不悔跟随了刘使君。”李平背了包裹起身,凝视张翊,“你应当不是寻常人。”

张翊心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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