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变色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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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安东·契诃夫
安东·契诃夫(1860—1904),19世纪末俄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情趣隽永、文笔犀利的幽默讽刺大师,短篇小说巨匠,著名的剧作家。他的作品大都与衰退时期的俄国有关。人们把他比作法国的莫泊桑。他能够抓住生活中的一个片段,寥寥数语,就可以把一个人物的性格和心灵刻画得入木三分。其代表作《变色龙》、《套中人》堪称俄国文学史上精湛而完美的艺术珍品。
警官奥楚蔑洛夫穿着崭新的军大衣,胳膊下夹着小包,正步行穿过集市的广场。一个红头发的警察大步流星地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个筛子,里面盛满了没收来的醋栗。广场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商店和酒馆的门如同一张张饥饿的嘴巴,无精打采地向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敞开着,店门附近甚至连一个乞丐都没有。
“你竟然咬人,该死的家伙?”奥楚蔑洛夫突然听到了吵闹声,“伙计们,别让它跑了!这会儿就咬人,那可不行,抓住它!哎哟……哎哟!”
狗狂叫了起来。奥楚蔑洛夫闻声望去,只见从商人皮楚金的木材场里窜出来一只狗,那狗用三条腿吃力地跑着,还不时地四处张望。一个男子穿着浆棉布衬衫,外面套一件没系扣子的马甲,在后边紧追着这条狗。他身体往前一跃,扑倒在地,抓住了狗的后腿。紧接着又传来了狗的狂吠声和人的叫喊声:“别让它跑了!”一张张带着睡意的脸从各个小铺里纷纷探了出来。人们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马上围到了木材场门口。
“看起来出乱子了,警官!……”警察说。
奥楚蔑洛微微左转身,迈步走向人群。他看到先前那个被狗追的敞开扣子穿马甲的人站在木材场门口,举着右手,向人群展示那只被狗咬了的血淋淋的手指。他半醉的脸似乎在向人群示意:“我要扒了你的皮,你这个混蛋!”而那根手指头恰似一面胜利的旗帜。奥楚蔑洛夫认出了这个人,他是金匠赫留金。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是一只长有尖尖的嘴巴,背后还有一块黄色斑点的白毛俄国小猎狗。此时它正坐在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前腿伸开,浑身颤抖,泪汪汪的双眼露出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奥楚蔑洛夫挤到人群中,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你干吗举着你那手指头?是谁在大吵大嚷呢?”
“我走路走得好好的,没妨碍任何人,警官。”赫留金把空拳头凑到嘴边咳着说,“我正跟米特利·米特利奇谈木柴的事,突然这个畜生无缘无故把我手指头咬了一口……请原谅我,我是个干活人……而且干的都是细致活。我现在受伤了,最起码得一周不能用这只手来工作,所以我请求赔付……尊敬的警官先生,也许法律并没有相关条款,那么人受了畜生的害就该忍气吞声吗?……要是人人都要挨狗咬,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了……”
“嗯!那是,”奥楚蔑洛夫咳嗽着,扬了扬眉毛严肃地说,“那是。这是谁家的狗呀?这种事我可不能坐视不管。我要给那些放狗出来闯祸的人点颜色看看!也该管管那些不愿遵规守纪的老爷们了!等到挨罚了,这混蛋才知道把狗这些牲畜放出来有什么下场!我一定要教训教训他……叶尔狄林,”警官命令警察道,“你,去调查一下这是谁家的狗,然后报告上来!得打死这条狗,不得延误!这一定是条疯狗……我问你们:这是谁家的狗?”
“好像是席加洛夫将军家的!”人群里有人说道。
“席加洛夫将军家的?哦!……叶尔狄林,帮我把大衣脱掉……太热了!一定是要下雨了……有件事我不明白,它怎么能咬到你呢?”奥楚蔑洛夫转身对着赫留金继续说,“它不可能够得到你的手指,它只是只小狗,而你却是个那么高大的家伙!你一定是用钉子把手指划破的,而后却陷害这只小狗,异想天开地想要狗主人给你赔偿。我们都知道……你的伎俩!你这种可恶的人啊!”
“他把雪茄戳到小狗的脸上,寻它开心,而它不甘心被他戏弄……他是个无聊的家伙,警官!”“胡说八道,独眼龙!你眼睛看不见,为什么胡说?警官是个英明人,看得出来谁在撒谎,谁在说实话,公正的上帝也看在眼里……我是否在撒谎,让调解法官去做裁定。法律上写的很清楚……现如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瞒您说,……我弟弟就是个宪兵……”
“别废话!”
“不,这不是将军家的狗。”警察肯定地说,“将军家没有这样的狗,他家的狗大多是塞特种狗。”
“你确定吗?”
“我确定,警官。”
“我也知道,将军家的狗都是名贵的良种,而这条呢,鬼才知道是什么东西!皮色不好,样子也不好看……下贱的家伙。……你也不想想,他老人家会养这么一条狗吗?要是这样的一条狗出现在彼得堡或莫斯科,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那儿才不会顾及什么法律呢,眨眼工夫就让它断气!赫留金,你受苦了,这件事不能放任不管……该给他们个教训了!是时候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将军家的狗……”警察想了想,大声地说道。“它是谁家的又没写在脸上……我前几天在他家院子里见过这么一条狗。”
“是将军家的,没错!”人群里有人说。
“嗯!叶尔狄林,帮我把大衣穿上吧……起风了……怪冷的……你带着这条狗到将军家问一下。你说我找到它,派你送去的……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把狗放到街上来。它或许是条名贵的狗,如果每个卑鄙的家伙都拿雪茄去戳它,要不了多久它就会被戳死的。狗是娇贵的动物嘛……把手放下,你这个蠢货!不必把你的蠢手指头摆出来!这都是你的错……”
“将军家的厨师来了,问问他吧……喂,普罗霍尔!过来,亲爱的!看看这条狗……是你们家的吗?”
“竟瞎说!我们从来也没养过这样的狗!”
“那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奥楚蔑洛夫说,“这是条野狗!少废话了……既然他说不是他家的,那它就是条野狗……弄死它算了。”
“这不是我们家的狗,”普罗霍尔继续说,“是将军哥哥的狗,他前几天到我们这儿了。将军不喜欢这种狗,他哥哥却喜欢……”
“难道说,他老人家的哥哥,符拉季米尔·伊凡内奇来了?”奥楚蔑洛夫满脸堆笑地问道,“哦,天啊!不得了了,我还不知道呢!他要在这住一段时间吧?”
“是的。”
“哦,天啊!……他可别走了……我还不知道他来呢!那么这是他老人家的狗了?很高兴听到这些……把它带回去吧。它很不错……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狗……它把这家伙的手指咬了一口!哈哈哈!……咦,你为什么发抖呢?呜呜……呜呜。这淘气鬼生气了……多可爱的小狗。”
普罗霍尔把狗叫过去,带它离开了木材场。那群人都嘲笑赫留金。
“我早晚得收拾你!”奥楚蔑洛夫威胁他道,然后裹紧大衣,径自穿过市集的广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