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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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居伊·德·莫泊桑
村长正要坐下来吃早餐,突然有人来,打断了这顿早餐,说是乡村巡查员抓到两个可疑的人,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去判决。村长立刻赶往那里,看见巡查员霍希多尔老人表情严肃地站在大门前,而他的面前,则站着一对中产阶级男女。
那个男的是一个红鼻子、白头发的胖老头,看起来非常沮丧。而相反的是,那个女的容光焕发,并用一种蔑视的目光注视着抓捕她的警察。
“这是怎么回事,霍希多尔,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乡村警察将事情讲叙了一遍。
今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从康比西斯树林到阿金迪尔的边界上巡逻。放眼望去,真是一个美好的天气,灿烂的阳光照耀在这片碧绿的田野上,小麦在快乐地成长,四周没有任何异常情况。这时,正在整理枝藤的年轻人布雷德尔向他喊道:
“这里,霍希多尔爷爷,过来看看这个树林!在第一个灌木丛里,你会发现一对调情的鸽子,但是,他们的年龄加起来一定有130多岁了!”
他顺着年轻人所指的方向走去,并钻进浓密的树丛里。这时,他就听到一对男女的说话声和喘息声。这让他马上想到一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于是,他趴在地上,就像一位出人意料的潜入者,慢慢地向声响的方向移动。最终,当场抓住了这对偷情的男女。
村长非常惊讶地打量着这对疑犯。因为那个男的看上去应该有60多岁了,而那个女的至少也有55岁了。然后,他开始先审问那个男的,而那极其微弱的答话小得几乎听不清楚。
“姓名?”
“尼古拉斯·博文。”
“职业?”
“小商人,在巴黎的烈士街。”
“你们在树林里干什么?”
小商人沉默了,两眼紧盯着他那肥肥的圆肚皮,两只手垂放在两侧。村长继续问道:
“你对乡政府乡村巡查员所说的情况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长官。”
“那么,你承认这一切?”
“是的,长官。”
“你还有什么需要辩护的吗?”
“没有,长官。”
“那你在哪里遇见你的同伙的?”
“长官,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是的,长官。”
“那么……那么,你们不是一起住在巴黎吗?”
“长官,我请求您的宽恕,但我们一直都住在一起。”
“不过,如果真的如你们所说,你一定疯了,你们都疯了,我亲爱的先生。上午10点来到这个长满杂草的树林里,做出那种事情,还被当场发现!”
小商人羞愧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用极低微的声音说道:“是她怂恿我的!而且,我也告诉过她这是一件丢人而又愚蠢的事,但是,你也明白,当一个女人决定要做某件事情时,你是无法阻拦的!”
村长面带笑容,揶揄着回答道:“可是,这件事情你也有责任,如果你能做到拒绝她,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了。如果你坚持自己的意见,只让这些想法留在脑子里,现在你就不会被拘押在这里了,不是吗?”
村长的一席话激起了博文先生的怒气,他转向他的妻子斥责道:“你不是说要把我们带到一个诗情画意的地方吗?现在却面临这种尴尬的境地!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要因为伤风败俗去面对法庭的审问!如果是这样的结果,商店就不得不关闭,我们又该怎么面对街坊邻居,原来的地方就无法待下去了,后果很可能是这样。”
博文太太站起来,正眼都不看她的丈夫,镇定从容,没有一点的羞愧和不安,她毫不犹豫地解释道:
“村长先生,当然,我知道我们所做的事情是多么荒谬、多么可笑。但是,请允许我像律师那样,或者更恰当地说,是为一位可怜的女人进行自我辩护。在听完我的故事后,希望你能大发善心,让我们回家,并赦免对我们这种不光彩事情的起诉。”
“许多年前,当还是少女的时候,我与博文先生在一个星期天,而且就在这个村庄里认识的。当时,他在一家服装店当伙计,我在一家服装店当营业员。到现在,这些事情还清楚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昨天才刚刚发生的那样。过去,每个星期天我基本上都与一个名叫露丝·雷维克的女友来这里玩。我和她都住在比加香街。露丝有一个非常帅气的男朋友,但我没有。他经常带我们来这里玩。一个周末,露丝的男友笑着对我说,下次他要带一个朋友来。我十分了解话语中隐含的意思。我装出一种毫不在乎的态度回答:‘没有必要,我可以照顾自己的。’先生,说这些话,只是因为我还是比较保守。”
“不久,我们在火车上遇见了博文先生。那时的他是个非常帅气小伙子。但是,我没有因此而迁就他,而且之后也没有迁就过他。随后,我们来到贝松。那天天气特别好,是一种让你心旷神怡的天气,就和现在的天气一样好。正是因为今天和那天一样,我才会变得如此愚蠢。当我来到这片美丽的大自然中,就迷失自我,绿油油的小草,轻快飞越的燕子,到处散发着青草、罂粟花、白菊花的气息。这一切都让我着迷、疯狂!就像是一位滴酒不沾的姑娘,突然喝下了整瓶的香槟。”
“天气真的太好了,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当两人看着对方时,好像可以看透对方的一切,甚至呼吸一下,就可以看见你的心房。每隔几分钟,露丝和西蒙就要亲吻一下,这让我感觉怪异。博文先生和我就在他们的背后坐着,因为彼此都不了解,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他们也找不到适合的话题。他看起来比较拘谨,而我正喜欢看他尴尬的表情,非常有趣。最后,我们来到一片小树林里,一种凉爽的感觉笼罩全身,就像冲凉一样。我们四个人坐在草地上。露丝和西蒙取笑我,因为我的表情相当严肃。但是,你要理解我不可能像他们俩那样。然后,他们又开始接吻、拥抱,将我们两个人当作透明人一般,毫无顾虑。最后,他们站起来,没留一句话,就到树林中去了。设想一下我当时要面临的情形,单独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青年在一起。他们离开后,我有点不知所措,可是这让我有勇气和他讲话。我问了他的工作,和我前面提及的一样,他是个小店铺的伙计。我们就这样闲聊了几分钟,然而,这反而让他的胆子更大了,竟然将我当成随便的人。我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于是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博文先生,我所说的都是真的吧?”
有些迷糊的博文先生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默不作答。她继续说道:“这时,他发现我是一个自重的女孩,便以令人尊重的方式追求我。从那天起,每逢星期天他就会过来,因为他已经陷入爱的泥潭中,无法自拔,而我也深深爱上了他。说实话,当时他的确拥有令人着迷的面孔。简而言之,第二年的9月,我们就结婚了。婚后,我们在烈士街上开了一家店铺。”
“前些年,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艰辛,生意不景气,我们也无法支付郊游的费用。就这样,我们也慢慢地没有了那份激情,头脑中被各种事情塞得满满的,思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钱柜,而不是甜言蜜语。不知不觉,我们老了,成了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去思考什么是爱情。只要感觉不到有什么丢失或缺少,我们就不会去想。”
“先生,现在,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平静地面对未来。之后,我也不确定为什么脑子里会有这样的想法,应该说,我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怀念少女时代的梦想了。只要一看见大街上载满鲜花的小卡车,我就会泪流满面。当我坐在账台背后的圈手椅上,紫罗兰的芬芳让我的心怦怦乱跳。接着,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前,瞭望着屋脊间蔚蓝的天空。当在街心观看天空时,天空宛如一条河流,蜿蜒地流经巴黎。空中的燕子就像河里游来游去的鱼。当然,我也知道这个年龄的人有这样的遐想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但是,先生,当一个已经工作一生的人,该怎样抑制这样的渴望呢?有时还会感觉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然而,我也会想起一些令人后悔的事情,想一想,我原本可以和其他女人一样,来到这个树林里,并与爱人亲吻。我过去经常幻想和爱人躺在着绿树丛林中恋爱,这是一件多么浪漫、多么美妙的事情啊!而且,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一直遐想。我还梦想着水面上的月光,甚至想跳下去淹死自己。”
“最初,我还不敢对博文先生吐露这些想法。我知道他会取笑我,并且会劝我静下心来去推销线团和缝衣针。另外,说实话,对我而言,博文先生的魅力远不如前,不过,当我看到镜子中自己时,也非常清楚,自己不再是那个令众人着迷的少女了。”
“最终,我下定决心,提出到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树林郊游。他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今天早上,我们大约9点来到这里。”
“当我穿越一望无垠的麦田时,我感觉自己再次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因为女人的心是从来不会变老的。实际上,我向你发誓,先生,当我站在那里时,我感觉身边的丈夫突然变回当年那个英俊倜傥的小伙子,这真让我着迷。我开始疯狂地亲吻他。他却感到极为震惊,仿佛我要杀了他似的。他不停地说道:‘你疯了!你怎么大清早就发疯了!发生什么事呢?’这些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而只听心里的话。然后,我将他拖进树林里,亲热起来。事情就是这样,亲爱的村长先生,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村长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站起来,友善地说道:“你们安心回巴黎吧,太太!可是,下次你们拜访这个树林时,可要谨慎些,找个更隐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