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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诗酒趁年华!诗与酒是古典生活中最令人惬意开怀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从刘伶醉酒杜康佳酿,到李白斗酒诗百篇,说起酒朋诗侣的故事来,实在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但能喝到文学家这个段位的,古往今来倒并不多见。能喝出典故,喝出情怀,喝出人生态度的恐怕就只有欧阳修一人了。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是北宋时期著名的政治家,不可多得的文学巨匠。欧阳修童年生活比较坎坷,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无奈,只能带着他投奔叔叔。虽是寄人篱下,但欧阳修的母亲是大家闺秀,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经常拿着荻秆在沙地上教欧阳修写字。而欧阳修叔叔虽然家境并不富裕,但对小侄子也是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所以,欧阳修的童年生活可说是比较幸福的。春风化雨般的家庭教育让欧阳修养成了良好的习惯。
很多人天生聪明却生性懒惰,年轻时或可依仗才气出类拔萃一段时间,但因不能踏实积累,及至中年后反而没什么成就。欧阳修却不是这种人。他不但聪敏好学,从别人家借书抄读,书还没抄完,已经能背诵了;而且勤奋刻苦,手不释卷,习作诗词歌赋,文笔老练生动。他的叔叔从他身上看到了家族的未来,于是对欧阳修的母亲说,这个孩子以后不但能光宗耀祖而且必然闻名天下。在全家人的精心培育下,小欧阳修茁壮成长,度过了美好的少年时代。
前两次科举欧阳修都意外落选,到了1029年,他在国子监组织的考试中,先后取得三个第一名,连中三元(监元、解元和省元)。欧阳修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肯定会中状元,于是做了一身新衣裳,准备殿试再穿。结果,有天晚上,比欧阳修小几岁的同学王拱辰,把欧阳修的袍子翻出来穿到自己身上,还淘气地说:“哎呀,我穿上状元袍子啦!”估计当时肯定闹得大家哭笑不得。没想到殿试的时候,这个王拱辰真的高中状元,欧阳修却被仁宗评为二甲进士及第,唱十四名。虽然没得状元,但欧阳修名次不错,所以仕途生活还是热辣辣地铺开了。
在初入仕途的前三年里,欧阳修少时的勤奋开始结出累累硕果,他凭借自己的天分和努力,开始在文坛声名鹊起,并与号称“宋诗开山鼻祖”的梅尧臣等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032年,欧阳修与梅尧臣在洛阳城东故地重游。世易时移最能牵动心情,欧阳修对人生的聚散无常很是感慨。
<blockquote>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blockquote><blockquote>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blockquote>
《浪淘沙》
这首词起笔就奠定了该篇的基调:“把酒祝东风”,端起酒杯,问候春天,希望你能与我相伴。洛城繁华,街道宽阔,垂柳依依。去年此时,我们就是这样携手游春,遍览花丛。上片的回忆很快截住,下片从故地重游的感慨,升华到人生无常的层面。“聚散苦匆匆”,人生聚散,总是匆匆忙忙,时光不肯为任何人停留,只能让我们多添遗恨。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更美丽,可惜,即便明年的花开得比今年还要艳丽动人,也不知道该与谁同行赏春?
在抚今追昔的时候,又不免感慨未来。在去年、今年、明年的时光交织里,欧阳修看到了人生聚散背后的无奈与无常。明年的花可能开得更好,但没有了知己相随,再旖旎的春色也变得无所谓,于是赏春之后不免留下伤春的叹息。那么,不如“把酒祝东风”,好好珍惜时光,把握当下相聚的欢乐。故而后人赞这首《浪淘沙》“深情如水,行气如虹”。这八个字似乎也是对欧阳修品行的概括。而“把酒”一事由此成了欧阳修生活的常态。
欧阳修的这一习惯估计跟初入仕途时的领导钱惟演密切相关。钱惟演出身贵族,非常欣赏青年才俊。欧阳修等小官初入职场,本来可能要做些琐碎的事情,但钱惟演从不让这些小事打扰他们,还经常在经济上资助他们吃喝玩乐。于是,欧阳修经常找小伙伴出去游山玩水,组团吟诗作赋,也有了更多的时间、精力和热情去打磨自己的古文。他效仿先秦古法,打破陈腐的积习,探索出了平易朴实的文风,将古文发展推向了新的高峰。当然,在推动古文进步的同时,欧阳修也积极从事自己一生钟爱的饮酒事业。
<blockquote>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blockquote><blockquote>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blockquote>
《浣溪沙》
欧阳修不但喝酒,而且喝出了很多花样。他组织大家围坐一团,然后传酒杯接力,传到谁谁就喝酒。游客与画船穿梭往来,绿柳依依,春水拍岸,人生还有什么快意的事能比得上畅饮杯中美酒呢?欧阳修饮得酣畅淋漓,醉得忘怀得失。人生在世,总该有几次这样的恣意妄为吧!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正是欧阳修留给后世的精神瑰宝。
嘉祐元年(1056),欧阳修的朋友刘敞被任命为扬州太守,在践行宴会上,欧阳修很是感慨,作了一首《朝中措》相赠:
<blockquote>平山阑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blockquote><blockquote>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樽前看取衰翁。</blockquote>
《朝中措》
早在1048年,欧阳修曾做过扬州太守。他在扬州城大明寺修建了一座“平山堂”。多年之后,欧阳修已回朝做了高官,但朋友将要去扬州,少不得心里百感交集。所以他为朋友描述了那里的景色:平山堂外朗朗晴空,山色迷蒙似有还无。当年我亲手种下的垂柳,转眼间离开它们已经好几年了。这两句看似闲话,却将世间变化藏于无形,纳于笔端,无数心事被掩于垂柳春风之中。下片欧阳修又写到自己,说我这个太守很喜欢写文章,下笔就是万言。而这个太守也很喜欢喝酒,痛饮便是千杯。最后两句,他又提醒年轻人,行乐要趁年少啊,不然你看樽前的那个老头儿已经衰弱得快不行了!
彼时,欧阳修已近知天命的年龄,“衰翁”二字看来似乎有些消极,但通篇读来却毫无迟滞感。而且,欧阳修词中的苍凉顿挫,沉郁豪迈,都随之滚滚而来。虽然是劝人珍惜时光,又逢饯别知己,但丝毫没有颓废之情,反给人阔达乐观之意。
欧阳修的仕途不像晏殊那么平顺,他几次被贬,宦海沉浮,对时事、世事与人事看得分外透彻。但欧阳修从未被这些仕途的坎坷打倒。“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一直是他的座右铭,他将岁月给予他的磨难全都消化掉,化成醉卧红尘的潇洒,纵论古今的豪放。正是这样的心胸和气度,才成全了他文学上的地位和成就。
在苏轼还没有成名前,欧阳修无疑是文坛泰斗。这样级别的人常常是不愿意退居历史二线的,有些人甚至会霸占资源、打压后辈,妄图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欧阳修胸襟开阔,为人放达,敢于提携后辈。相传,苏轼兄弟双双中进士不久,欧阳修偶然读到苏轼的文章,心中很是称赞。他慧眼识珠,看出苏轼将来必成一代文豪:“吾老矣,当放此子出一头地。”此事不胫而走,一时被引为文坛佳话。后来,欧阳修在和儿子议论文章的时候,提到苏轼,说三十年后便没有人再提起自己,恐怕“只知东坡,不知欧阳”。
尽管知道历史的规律始终是“新人换旧人”,但欧阳修依然坚持扶持后辈,曾巩、王安石等古文大家,在还是布衣时,都得到过欧阳修的提携和赞赏。与此同时,欧阳修的学习热情丝毫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淡。晚年的欧阳修经常将自己年轻时的文章拿出来修改,他的妻子劝他说:“都这么大岁数了,何必费这个心。你又不是小孩子,难道怕先生骂?”欧阳修说:“不怕先生骂,却怕后生笑。”欧阳修的勤奋刻苦最终成就了一代文学巨匠,他被后世列入“千古文章四大家”“唐宋散文八大家”。
除了杯酒文章外,欧阳修词作的另一个主题就是闺愁。
<blockquote>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blockquote><blockquote>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blockquote>
《蝶恋花》
这首《蝶恋花》写的是深闺伤春之情。从上片庭院深深的寂寞,到下片的春光不复美人迟暮,欧阳修细腻地描绘了女主人公想见意中人,苦盼意中人,见不到意中人的情感变化过程。从深深庭院重重帘幕,到风狂雨骤乱红秋千,欧阳修用笔独特,层层深入,用无言的“景语”衬托出无言以对的“情语”,情致深婉,令人动容。而这首词也被誉为欧阳修闺情词中的典范。
除了楼上美人,欧阳修还写月下美人。
<blockquote>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blockquote><blockquote>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blockquote>
《生查子·元夕》
这首词是欧阳修的代表作。有传可能是朱淑真或秦观所作,不可考。也有人认为是欧阳修怀念第二个妻子时所作,亦不可考。但不管其诞生原因是约会还是悼念,这首《生查子·元夕》无疑都是描写中国元宵佳节的绝赞之作。
古代的“元宵节”相当于如今的“情人节”,《岁时杂记》云:“自非贫人,家家设灯。”《东京梦华录》里说,元宵节时“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宋朝经济发达,遇到元宵节更是放五天长假,举国同庆。在这样人山人海、亮如白昼的夜晚,青年男女的幽期密会,就在这样的时节慢慢展开。
去年的元宵佳节,花灯璀璨,词人与意中人月下相约。今年佳节重逢,月在,灯在,蓦然回首时,发现不见了去年的佳人,其怅然若失之情犹如一支忧伤的乐曲,盘旋耳畔,久久不散。这似乎又在某些方面暗示了人生的无常。“人生何处似樽前”,有时候,“行乐直须年少”,珍惜眼前,活在当下,真的是比什么都重要。
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因喜好喝酒所以号“醉翁”,晚年号“六一居士”。这一生,盛名,清酒,美人,世间男人的终极梦想,都被欧阳修一一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