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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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梨花瓣飘落,柳半卿抱着怀中的婴儿一片片数,一个月竟眨眨眼就过去了。
张怀瑾的满月宴,梁城上层人士纷纷前来,可谓来宾如云。
用完午宴,便到了抓周的环节。柳半卿把孩子放在台上,四周摆满文房四宝、算盘、剪刀、木枪之类的东西,来宾翘以待,好奇这娃娃会抓什么。
婴儿四肢并用,缓慢爬行着。他绕过了算盘,绕过了手枪,绕过了文房四宝,最后停在一盒胭脂前,用手猛地一抓。
全场肃静。
“这……谁放的胭脂啊?”
“怎么捉了件女人物件?”
唧叽私语声四起,坐在位上的张家人脸色尤为难看。
管家连忙站出来道“嘿哟!小少爷这是做生意的料!咱张家不也做胭脂水粉生意吗?”
这个解释十分巧妙,众来宾中不乏是奔着跟张家谈生意来的,不好让张客卿难堪,便附和道“是啊是啊!”
管家见缝插针,进入满月宴下一个流程,这才一关算险险过去。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满月宴后,回到轩兰院的柳半卿现孩子不见了。
“张怀瑾呢?”柳半卿抖着张客卿的袖子,“我刚刚把怀瑾抱回来睡,见他睡安稳了才出去应酬。我再回去,便现摇篮里没有人了。”
张客卿没有说话。他神色凝重,纳纳无言地低头望着柳半卿。
滴答……滴答……
柳半卿仍在喋喋不休“我四处都找过了,翠丫刚好在后厨帮厨,轩兰院的下人们都说不知道,你说这怎么办才好?你说话啊!”
张客卿只是望着她。
渐渐地,柳半卿悠悠转醒,不可思议地退后两步“阿卿,张客卿!怀瑾呢?!”
“他……”张客卿上前想抱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问你,怀瑾呢?!”柳半卿全身都在抖,她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举在胸前对准张客卿,“我再问一遍,怀瑾呢?”
“被娘抱走了……”他犹豫着,缓缓道出这么一句话。
滴答……滴答……
柳半卿缩着肩膀,跺脚咬着嘴唇,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崩落。她气得全身都在抖,连连退后,转身往轩兰院大门跑去。
张客卿去追她,拉住她的胳膊阻止前行。然而为母则刚,柳半卿甩开张客卿的手,猛锤着锁紧的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找娘!还我的怀瑾!”
大门被锤得震天响,然而守门人置若罔闻,大门不见一丝松动。柳半卿急了,不顾手上传来的疼痛依旧猛锤着门,边擦泪边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大门仍未打开。
滴答……滴答……
柳半卿满眼猩红,她止了手中的动作,绕到一边的高墙前,拖着不硬朗的身子硬是攀上了树,欲踩树翻墙出去。
张客卿见状,连忙把柳半卿抱了下来。柳半卿在他怀里乱蹬着手脚,像一只奓毛的狐狸,亮起獠牙扭头往敌人脖颈处狠狠一咬,瞳孔竖立,鲜血从嘴中汩汩流出,她仍不松口。
张客卿闷哼一声,没有阻止柳半卿“娘是为怀瑾好,也是为你好。你现在身子这么虚弱,而且精神状态也不好……”
滴答……滴答……轰!
有什么东西在柳半卿身体中冲破了枷锁,洪水一般的污泥席卷而来,从轩兰院四周围拢而来,吞噬了周边房屋与廊道,侵蚀了小院的梨花树,爬满了蛙声片片的池塘,最后聚集在私房内轻轻晃动的摇篮旁。
烛光摇曳,摇篮晃啊晃,摇篮中的婴儿伸出白嫩的手,嘴中呜哇呜哇出软糯的字节。
黑臭的污泥铺满了整间屋子,从污泥内伸出一双黑色的手。那双手缓缓爬进摇篮,扼断了婴儿细嫩的脖颈……
污泥淹没了房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柳半卿仰天爆出凄厉的吼叫,贯穿云霄,令人心悸。
“我精神不好?我神志不清?你们觉得我是个疯子?!”柳半卿披散着头,从张客卿身上下来,咔咔扭着脖子,用尖长的指甲对准张客卿,“你,还有你娘,都嫌弃我,从前嫌弃我是个戏子,现在嫌弃我是残花败柳!”
她扯落领子上的盘扣,露出雪白的臂膀,抓着张客卿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你碰碰我,碰碰我!你不敢了?嫌我脏吗?嫌我被那些满脸络腮胡的草莽之辈凌辱过?!”
“我、我不是……”张客卿慌了,想上去抱她,却被她一掌拍开。
柳半卿连连后退,脚步虚浮“你去京都那几个月,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做工,给你们刷恭桶,洗碗碟,处处被针对。还有我的玉书,我的玉书那么小,被泡在血缸里,我怎么唤她都唤不醒……”
她泪如雨下,边说着边蹲坐下来,用双臂抱紧自己“当初阿爹说,遇见你,是良缘还是劫数,都在我。我落子无悔,所以我从没怨过……”
她咔咔扭着脖子,抬起头来,乌黑的青丝散乱在脸上,只露出一张血红的脸“可是你们欺人太甚!为什么抢走了我的玉书,还要抢走怀瑾?!”
柳半卿站起身来,向张客卿步步紧逼“连你也觉得我是个疯子?!连你也觉得我起疯来会吃了我的孩子?!”
她抓着张客卿的衣领,眼神阴鸷“你嫌弃我,讨厌我,恨我都可以!可你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
张客卿举着双手,对柳半卿束手无措。他从前从未想过,身经百战的他,竟有一天会输给一个瘦弱的女子。
“没有,我从没讨厌过你,我爱你,同样也爱怀瑾。娘不会害了怀瑾,也不会害了你。”
柳半卿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簪子,猛地插进张客卿还在流血的脖颈上“你这样的爱,未免也太廉价了!”
一滴泪从空中飘落,轻飘飘落在柔软的梨花瓣上。花前月下,如此好的意境,却有人煞了风景,一脚把梨花瓣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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