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子元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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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成王六年,即公元前666年,一代贤臣斗伯比病故。消息传来,举国大恸。打从楚厉王的时候开始,斗伯比开拓百濮、平定陉隰,后来又扶佐武王熊通率先在楚废井田、开阡陌,实行国家行政建制的改革,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县,从此开了新的国家行政管理制度的先河。国家制度的优越,使楚国展迅,日益强大。同时斗伯比帮助楚武王东伐西讨,南征北战,为楚国的展和振兴立下不朽的功勋。斗伯比的故去,举国上下无不悲痛万分,子元却暗暗高兴。这样一来,他就用不着再顾忌谁了。
一天,楚成王熊恽从外面巡视回来,现宫殿旁边大兴土木,忙问是怎么回事。随身侍从谷荆山回禀说:“此乃令尹在建新令尹府。”
令尹府不是好好的,又建什么令尹府呢?早朝时,熊恽问及此事,子元道:“此乃老臣新建的一座馆舍。旧宅破烂不堪,而且与王宫相距甚远,每日上朝多有不便,所以才选中在这里建馆舍。不知大王有何见谕?”
熊恽道:“令尹既然要建馆舍,事先知会一声,寡人也好划拨银两、征集徭役帮令尹建造馆舍!”
子元道:“大王在责怪老臣是吧?老臣认为这是老臣的家事,所以事先没有向大王禀报。如果大王事事都要老臣禀报,行啊。启禀大王,眼下老臣正有事要向大王禀报呢。大王不是要展车兵吗?兵车远远不够,造兵车得用树木,附近山上的树全伐光了,下一步应该到哪座山上伐木?这是其一。今年铜禄山一带温疫,许多役工都病倒了,出铜量只有往年的一半,打造兵器的铜不够,请问这些为数不多的铜是先铸戈还是先铸矛?这是其二。其三……”
熊恽再也听不下去了,忙道:“够了!你擅自在王宫旁边建造馆舍,寡人才问了一句,你就没完没了,寡人身为一国之君,生在身边的事难道问问也不行吗?”
子元道:“回大王的话,老臣并没有这么说,倒是大王责怪老臣遇事没向大王禀报,老臣知错就改,不是正在向大王禀报吗?怎么,老臣又错了?那好,哪些事情应该禀报,哪些事情不应该禀报,请大王明示!”熊恽一下被问住。
散朝后,熊恽气呼呼地来见太后,将这天早朝生的事说了一遍,气愤地道:“他那样做分明是在故意刁难,好让王儿下不了台!”
文夫人安慰说:“王儿稍安勿躁。子元身为令尹,大权在握,朝廷的事自然是他说了算。王儿啊,依母后看,事情不可操之过急。建座把馆舍,无非多花点铜贝币,并无大碍。他既然安了那个心,要在王宫旁边建馆舍,就让他建吧。”
熊恽道:“寡人并非舍不得铜贝币,寡人是看不惯他那专横跋扈的样子。他的权力是谁给的?还不是寡人给的?寡人收回他的权力,看他还能怎样!”
文夫人劝道:“王儿啊,有些事情你还不懂,他的权力不是你说收回就能收回的。他在朝野上下培置了那么多党羽,你说那些人是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熊恽又气又恨又无奈,不由对着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天早晨,王宫旁边突然传来欢快的乐曲声。文夫人问道:“哪来的鼓乐之声?”
一个宫女回禀说:“令尹的馆舍竣工,正在馆舍内设宴庆贺,听说还在跳万舞呢。”
文夫人见说,在众宫女的陪同下,登上王宫的望楼一看,只见旁边新建的馆舍门口锣鼓掀天,热闹非凡,宫廷乐尹亲自为之主乐。只见乐尹将手中的乐令一挥,顿时号角齐鸣,乐工敲响了编钟,吹起了洞箫,万名舞者在馆舍前面的空场上跳起了大型舞蹈万舞。万舞,是当时在楚国时兴的一种大型集体舞。先是武舞,全由年轻男子组成。舞者身穿青衣、头戴斗士冠,手拿兵器摆弄各种相似作战的舞姿;随后是文舞,很快换成一群穿着霓裳服的妙龄舞女,一个个手拿鸟羽和乐器翩翩起舞。尽管舞姿优美,盛况空前,想起子元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神,文夫人厌恶之至,随即回到寝宫。
然而,刺耳的歌舞声竟然通宵达旦,天天如此。同时,子元还将一些王公近臣请到新建的馆舍来饮酒作乐,大醉之后,乘着酒兴和王公近臣一起跳舞唱歌,乐不可支。他这样做的目的再清楚不过,无非是要引起文夫人的注目。后宫与馆舍只一墙之隔,没日没夜的喧哗吵闹之声搅得文夫人寝食难安。
想到自己孤儿寡母,深居内宫,几乎没有人可以托付国家大事。子元虽是先王的亲弟弟,却对自己心怀不轨,长期对自己纠缠不休……想到这里,文夫人不禁黯然伤感。
然而,子元为自己能想出这样别出心裁的绝招兴奋不已,对文夫人的反感一点也没有领悟到。
一天,子元来到后宫,对文夫人长揖道:“太后在上,臣新舍落成,众王公大臣纷纷前往相贺。子元盛情难却,备下一份薄酒,请太后前往一酌!”
文夫人推辞道:“哀家近日身体不爽,还是免了吧!”
子元见文夫人不肯赏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道:“如果太后不给臣这个面子,臣就不起来!”
文夫人无奈,只得随子元到他在后宫旁边新建的馆舍来观赏他的杰作。面对欢腾的万舞,文夫人叹道:“先君舞矛,以习武事,用来征讨诸侯,所以向我大楚朝贡的络绎不绝。如今楚国已过了十多年太平日子,也没能举兵征伐中原。君作为令尹,不去图谋开疆拓土,反而请了一帮子闲人,乐舞于未亡人之侧,这不是很反常吗?”
子元总算良心未泯,羞愧地感叹说:“一个妇人尚且不忘开疆拓土,我一个大男人反倒忘了。好吧,改日我就起兵伐郑。否则的话,枉为大丈夫也!”
为了赢得文夫人的芳心,子元决定出征打一场胜仗,建立一些功勋让文夫人开心,这样她就不会再小瞧自己了。
公元前666年秋,楚令尹子元率兵车六百乘,自己为中军军率,斗丹、斗梧为前队,王孙游、王孙嘉为后队,浩浩荡荡,杀奔郑国而来。
楚军伐郑的消息很快传到郑国,郑文公姬踕急忙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此期间,齐国已称霸多年,郑惧于齐国之威,已派使臣与齐结盟。郑大夫堵叔道:“楚兵势众,来势凶猛,不能和他们硬拼,不如请和,不知国君意下如何?”
郑师叔道:“我国最近与齐国结盟,我们向齐国求救,他们必来救援,当今之计是一边坚守,一边等待援兵。”
世子华年少方刚,连声道:“楚军已经十来年未打仗,其身手早就生疏了,何惧之有?儿臣不才,愿出城与楚军决一雌雄!”
大夫郑叔詹思索再三,说道:“臣觉得师叔的提议比较稳妥。我们应一边坚守,一边等待援兵,楚军后援给养跟不上,时间一长,必定会不战自退!”
郑文公一向胆小怕事,担心地道:“楚令尹子元亲自率兵前来,岂肯轻易退去?”
郑叔詹道:“自楚国出兵以来,从来未出动过六百乘。公子子元这次伐我的目的是为了取悦于文夫人,一下子带这么多兵车来,必然求胜心切。心切者,必然盼着能战决;为取悦于人者,必然害怕失败。基此两点,他不可能会呆得太久。如果国君对楚心有顾忌,臣有一计能退敌于城外!”
接着说出自己的御敌之计,即集中郑国的主力埋伏在内城的主要道路上;把内城的大门敞开,让百姓照常出入城门伪装成毫无准备的样子。子元一向小心多疑,加上这次出来是做给文夫人看的,即使不能打胜仗,也决然不能输。所以他肯定不敢进城……郑叔詹的这道御楚计,便是历史上有名的疑兵计。姬踕见说,担心地道:“你使的疑兵计,万一被子元识破怎么办?”
郑叔詹道:“请国君放心,子元为人胆小谨慎,遇事犹豫不决,又害怕失败,肯定不敢冒险入城!”
正商议间,边关差人来报:“楚师从桔柣关打进来,已破了外郭,入纯门,即将到达逵市了。”
堵叔道:“楚兵已经逼近,如果来不及转移,不如到桐邱暂时避避。”叔詹道:“不要惊慌,没事的……”于是按事先的计谋将一部分兵士埋伏在城内,大开城门,街上的百姓仍像往常一样各行其事。
不一会的工夫,斗丹和斗梧率领的前队率先到达郑都城下。斗丹见城门大开,城上毫无动静,心存疑惑,便对斗梧说:“郑人作出毫无防备的样子,这里面必然有诈,想哄我们入城。不可轻举妄动,等令尹来了再作打算,贤弟以为如何?”
斗梧道:“只能这样了……”于是在离城五里的地方扎下营寨。
没过多久,子元率领的大队人马已到达这里。斗丹和斗梧将城中的情形禀报一番,子元登上对面的土山朝城内一看,见里面旌旗招展,刀枪林立。他观察了一阵,叹道:“郑有三良在,计谋高深叵测,万一失利,哪有脸回去见太后?待弄清楚里面的真实情况,才可攻城!”
第二天早晨,后队王孙游派人前来禀报说:“探子回报,齐、宋、鲁三国诸侯亲率大军前来救郑。诸将不敢冒进,特来请命。”
子元见说不觉大吃一惊,忙谓诸将说:“三国人马若截住退路,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我军一直打到郑国的逵市,已经算是取得全胜了!”于是暗传号令,人衔枚,马摘铃,连夜拔寨撤军。担心郑兵出城追赶,营盘内的幕帐、帅旗依旧,用以疑惑郑人。大军直到出了郑国国境,才鸣钟击鼓,高唱凯歌班师还朝。
子元回到楚都,遣人向文夫人禀报说:“令尹伐郑大获全胜,已经回来了!”
文夫人道:“令尹若是打了胜仗,应该向国人诏示,表彰出征的功绩;上诸太庙祷告,以慰先王之灵。来向未亡人传报喜讯有什么意义?”
差遣的人回去将文夫人的话转告给子元,子元惭愧不已。熊恽听说子元不战而回,心里自然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