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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大狱中,岳飞神色黯然地靠墙坐石板拼成的简陋狱床上,牢房栅栏外,两位狱卒在一张矮桌上打着盹儿。岳飞抬头看那离地两丈有余的小窗射进的阳光,外面该是丽日当空罢,可牢狱内昏暗如斯,几日前自己还是朝廷大员、庙堂高官,转眼之间竟成了阶下之囚。为何如此?岳飞百思难解!
想到这几日的审讯,岳飞愈加愤懑不已!
审讯岳飞最初由御史中丞何铸、大理寺卿周三畏共同主持。面对审讯,岳飞极为坦然,说我岳飞谋反?谁人信呐?审讯中,岳飞袒露出背上四个刺字“尽忠报国”给何铸看,何铸见此,为之动容。
何铸查得岳案冤情,如实禀告朝廷,极言岳飞无辜、无罪!岳飞以为,事情有所转机,可过不了几日,何铸被秦桧撤职了,取而代之的是原右正言万俟卨。
万俟卨升了御史中丞,秦桧命他主审岳飞,岳飞心知,灾难真正降临了。
果然,万俟卨审讯时,将王俊的‘告状’摆在岳飞面前,喝问道“国家有何亏负你,你却要造反?”
岳飞义正言辞地道“我岳飞对天盟誓,无负于国家。你们既掌刑法,切不可陷害忠臣。否则,我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与你誓不干休!”
万俟卨嘿嘿冷笑“你既然不反,记得有日游天竺寺,你可在墙壁上题诗‘寒门何载富贵’么?”
一起审讯的人立即附和道“既出此题,岂不是要反么?”
岳飞悲愤难当“我这才知晓,落入秦桧国贼之手,我忠心为国,付之东流矣!”
万俟卨阴阴道“你自己做的好事,怎来怪罪丞相?我再来问你,你可曾对王贵说过,‘己与太祖皆三十建节’?欲和太祖比肩?是何居心?”
岳飞怒道“你们审案如此信口诬陷?王贵可有供状?”
万俟卨讪讪道“王贵现在他处,必要时自来作证!”
岳飞冷笑“届时,岳某洗耳恭听他王贵的指控!”
审了一日,万俟卨毫无收获。第二日,万俟卨又拉岳飞来过堂。还是东拉西扯,毫无证据可言,岳飞焉能服罪?
万俟卨自认材料准备充分,并未着急,审讯岳飞时尚能以礼待之,岳飞虽然受审,可有椅子坐着回话,万俟卨审讯时亦未动刑拷打。万俟卨曾在秦桧面前夸下海口,此案他必办成铁案,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此后几日,万俟卨一直在王俊的“告状”上做文章,岳飞虽对王俊的忘恩负义气愤难当,却无力改变王俊自供的事实,唯有沉默以对。
万俟卨见有机可乘,又喝问“岳飞,你在庙堂为枢密副使,为何不安分,暗中给张宪写信,要他虚报边关预警,以期惊动朝廷,欲骗朝廷放你回去重掌‘岳家军’?”
“信口雌黄,无中生有!”
“岳云给张宪写信,要他设法让你回去鄂州掌兵,可有此事?”
“有何证据?”岳飞不屑道。
“王俊已明言,这两封书信,皆被张宪焚毁了。”
“王俊小人,卖主求荣,无耻之尤!他敢与岳某来对质么?”岳飞怒道。
万俟卨曾要求王俊来作证,可王俊自知,他被张俊收买后,被逼迫写‘告状’,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告状’中许多事,不过是他捕风捉影而来,纯属子虚乌有,空穴来风,他哪敢来当面对质?
万俟卨最后便拿岳飞“不救淮西”说事!
岳飞知晓,所谓“不救淮西”,乃是当年初,兀术最后一次领军南下攻淮西。兀术先攻占寿春府(安徽寿县),再攻陷合肥,赵构一边命在临安的淮西宣抚使张俊回淮西率军抵御,一边调太平州刘錡、镇江杨沂中、淮东韩世忠、鄂州岳飞援救淮西。
淮西一直是张俊的地盘,杨沂中、刘錡受张俊节制,很快抵达淮西抗战。可岳飞与韩世忠的处境便很尴尬,韩世忠一直镇守淮东,岳飞镇守鄂州即荆湖,两人进军太快,若张俊前线战胜了金军,张俊难免责怪两人手伸得太长,可赵构有诏令,两人进军太慢,张俊抵抗失败,便贻误战机,坏了大事!
岳飞、韩世忠心照不宣,二月中,两人大军各自从大本营鄂州出,沿途走走停停观望不已。所幸月底,杨沂中、刘錡在柘皋(合肥南、巢湖北)大败兀术,三月初,淮东韩世忠引兵到寿春,岳飞引军到舒州(安徽安庆)。两人大军皆未与金军接触,但两人大军杀来,兀术料抵不住,引军撤退。这便是所谓的“不救淮西”。按理,淮东韩世忠较荆湖岳飞,距离淮西近得多,说岳飞不救淮西,韩世忠不救淮西当其冲,可此事岳飞不能明言,此时,万俟卨拿它说事,岳飞真是有苦说不出来!这便是万俟卨的杀手锏了。
岳飞救淮西时,确实沿途逗留观望过。万俟卨逼岳飞幕僚孙革等人证明岳飞受诏后逗留不进,又命元龟年调取岳飞“行军日记”予以佐证,前后折腾十多日,终于附会成冤狱。
岳飞回想着这近一个月来的受审过程,终于醒悟,害他之人已提前做足了功课!自己是在劫难逃!
可谁要害自己啊?岳飞将对象逐个排除了一番万俟卨?和他无冤无仇,他无此能耐;张俊?自己曾是他部下,后来虽与他比肩,可自己对他礼敬有加,双方并无激烈冲突,他何必害我?亦无能力害我;秦桧?他主和,我主战,他何必置我于死地?还有谁,难道是他?岳飞思虑至此,不由全身冷汗直流。
岳飞心头寒战之时,猛然又想到朝廷正与金国议和,我岳飞一贯反对议和,莫非…岳飞又心中释然!
两位狱卒醒来,张罗着饭食,一人偷眼见岳飞一惊一乍,不由怜惜起来,他们皆知岳飞为忠臣,却无端在狱中受难,两人常暗中照顾岳飞。那狱卒以为岳飞着寒,道“岳少保,你不舒服么?要不喝几杯酒暖暖身子?”
岳飞悲愤道“你们好意,岳某心领了。岳某身无大碍,只不过受此冤屈,便是龙肝凤髓,也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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