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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旗下方,一字排开数张矮榻,身着华服的一众贵族领端坐其上,身后各有乌甲侍卫扶刀站立。
居中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黄褐锦缎长袍,辫上戴一盘龙鹰顶金冠,身材魁梧,神情威严,女子一袭大红长袍裙,头戴镶满宝石的金花冠,两颊各垂一条玛瑙长流苏,雍容华贵。
看阵势,卿柠已经猜出这应该就是单于伊稚科和他的大阏氏了。
此时,柴堆已被点燃,哔啵巨响,伊稚科单于和大阏氏站起来,带领众领一同朝火堆走去。
几人抬起一旁的牛羊祭品,架于火堆上方,黑烟阵阵弥漫开来,大阏氏立于一旁,单于走到阔口酒器前,拿起长柄勺,边念着祈祷语,边连舀三勺酒泼洒进火中,随着火上的祭品烧炙变黑,火势逐渐加大,夹杂着肉皮焦臭味的浓烈黑烟旋转着升向天空。
在火光的映衬下,卿柠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匈奴单于一番:圆脸宽额,浓眉细眼,典型的胡人相貌特征,被大漠粗粝的风沙侵蚀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透出极其犀利而冷峻的目光,叫人不敢直视。
伊稚斜单于和大阏氏慢慢走上祭祀台,立于祭台中央,台下一片肃静,单于左右环顾一周,开始高声讲话,声音粗犷洪亮,表情威厉。
因为是胡语,卿柠只能勉强听懂个别词,又不敢问身边的麻察和乌涂亚。
“胡族是最伟大的族,是太阳的子孙!神灵护佑!我们一定战无不胜!”单于将双手举向天空,仰头大声喊道。
“战无不胜!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全场所有人都举起手中刀剑,齐声高喊,声音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声声震天,响彻龙城。
单于伸手示意,喊声随即戛然而止。
“来了。”
站在卿柠身侧的乌涂亚不动声色的耳语道。
卿柠深吸一口气,紧盯台上。
果然,从祭祀台一侧上来一位老者,头上依然戴着那顶垂穗三角皮帽,是昆巴拉巫师。身上换了件更加庄重的驼褐镶红边长袍,脖子上挂着骨珠项链,腰间缠一圈彩条系的银制铃铛。
四个灰袍人小心抬着用白绸布盖住的神秘物件跟随其后。
卿柠眼睛一刻都不离开白绸布,大气不敢出,她知道,那绸布下罩着的,就是祭天金人!
灰袍人将其稳稳置于木架上,随后退至一旁。
巫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默念着,随着白绸无声滑落,一尊黄灿灿的金樽神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神像方脸长耳、身形修长,头顶圆冠上阳刻一圈太阳纹,眼睛大而凸出,阔鼻下嘴形不显,面上似怒非怒,俯视众生,两手微微张开,如果细看,还会隐约见到其左右掌心分别印有星月阴纹。人像立于方形基座上,基座为雕刻简单粗犷的卧虎形,虎爪前伸,虎尾蜷曲,整座神像肃穆庄严。
此时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束光照射在金人面上,折射出万丈光芒。
单于与大阏氏立即双膝跪于金人前的毛皮垫上,巫师从灰袍人手中接过一根青铜羊形独角兽的硬木手杖,左手高高擎起,仰头长喊一声,
“啊!——呼啦伊!”
随之往地上一顿,台下众人纷纷单膝跪地,就连那些贵族领都一一跪了下来,卿柠见状,忙依势跪下,效仿着伸出左手置于胸前。
巫师继续举杖,顿下,往复数次,随着动作越来越快,身体开始大幅度跳跃摆动,衣带上的铃铛也随之出哗啦啦的脆响,彩条起舞,衣袂翻飞,整个人疯狂跳跃、旋转唱诺,立于两旁的灰袍人分别手执圆鼓和铜铃,敲击应和。
跪于金人像前的单于、大阏氏二人双手合十,虔诚凝神,嘴里念念有词,俯身跪拜。
卿柠也随众人伸出双手向前,额贴大地,待起身时已被这古老而庄严的仪式击中内心,这一刻,她忘记自己因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巫师又围住单于和大阏氏起舞,台下开始有箜篌、号角以及皮鼓奏响,鼓乐齐鸣,巫师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鼓声、琴声和铃声中冲出,穿透天空,在这座土城上方久久回荡。
终于,巫师动作渐渐放缓,直至突然停下来,又将手杖举过头顶,一番呼喊后,面向台下,扫视众人,卿柠感觉他锐利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后背一阵紧,好在众人此时纷纷站起来,趁着混乱之际,她赶紧往人群中隐去身形,避开了台上的目光。
仪式结束,四名灰袍人又将金人像重新覆上白绸布,抬下祭台。
卿柠看着祭天金人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不觉默默祈祷,此时此刻,这个象征着胡人精神图腾的金人像与自己有了无法分割的联系,它是唯一能引领自己踏上归途的“神”——如果它真的可以显灵的话,那一定具有“神”的智慧和包容众生万象的胸怀,对人间所有的事都了然清明,并暗含一颗悲悯之心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座祭天金人不仅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具象物,也成了卿柠在这里最重要的精神依托。
她平日是个连庙宇都少进的人,可这一刻,看到那座金人像,竟会从内心油然而生出如此深刻的依附与笃信,仿佛它真的能看见,听见内心的声音一样。
直至单于被一众胡族将领拥入后营,其余人才纷纷散去,此时周围的气氛变得轻松热烈起来,因为即将开始的走马比赛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跃跃欲试,这也是大家盼望已久的赛事,众人一边谈笑一边向城外涌去。
“单于要攻汉。”麻察低声说道。
卿柠心中一沉,“何时?”
虽然单于方才在台上的讲话自己没听懂,但她知道,既然召集所有部下,不让平民入城,那一定有重要事生,万万没想到却是战前动员。
“明春。”
“你们也要去?”
“嗯。”麻察点头,“部族成年男人都要去。”
卿柠不再说话,取了马匹,因为人多嘈杂,她再没见到那个年轻汉奴。